夜幕四合,微風輕拂,街燈和霓虹陸續亮了起來。
法國總會和蘭心大戲院門前裝有幾盞大瓦數燈泡,整條邁爾西愛路都被對映的燈光通明,亮如白晝。
空氣中瀰漫著總會花園傳出的醉人花香,之前潛伏在花園裡一動不動的蟋蟀和昆蟲們,現在也開始齊聲鳴唱起來,對黑夜的降臨致以熱烈歡迎。
六點鐘之後,看電影的觀眾全部湧進了戲院裡,門前小廣場上只剩下三五名售賣零食的小販,還有幾個等著拉活的黃包車伕。
那個女人不緊不慢地吃完餛飩,掏出手絹仔細擦擦嘴,然後倒揹著雙手,在售票亭前來回徘徊了一陣子,不時向法國總會這邊瞄上幾眼,最後慢慢踱到蘭心大戲院隔壁的峻岭公寓,走進一家不太起眼的法國咖啡館裡。
「呵呵,真夠執著的。」
高駿默默注視著她的身影,微微一笑,卻又緩緩搖頭。
這個女人容貌姣好,穿著打扮也十分講究,舉止從容卻不輕浮,神色恬靜,卻並不顯得柔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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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駿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沉著,那是歷經風雨磨難之後,依然不肯低頭的堅毅與決絕。
這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精氣神,高駿慧眼如炬,完全看在眼裡。
他首先排除了一種可能:這個女人不是日本人,也不是為日本人工作的間諜或者漢奸。
那麼,她效力於國府方面,是復興社或者黨務調查處的特務?
好像也不對。
戴春風已經進入法國總會,如果要監視王開和他的兩名助手,戴處長的隨從可以親力親為,用不著在門外設定一個暗哨,執行這種毫無意義的盯梢任務。
如果,她是黨務調查處的人呢?
徐恩曾處長沒有親臨杜先生的宴會現場,但他只要打個電話,搞一張宴會請柬幾乎易如反掌,不至於將手下孤零零地扔在法國總會門外,看上去甚至有些淒涼。
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這個女人是紅黨地下黨員,正在執行秘密任務,而這項任務,跟王開照相館有關。
這就對了。
女人身上散發出的沉著、堅韌、樸實,完全符合我黨地下黨員的形象和氣質,甚至稱得上典範。
想到這裡,高駿心頭「砰砰砰」的亂撞一陣子,驚喜之情差點溢於言表。
不過,他並沒有做出任何舉動,不動聲色地點上一支煙,徐徐吸了幾口,返身走進法國總會。
一切都是他的推測而已,真相到底如何,還需要進一步核實查證。
而且,讓他有些擔憂的是,這個女人像是經受過某種程度的特務訓練,但是反偵察和反跟蹤意識太薄弱了。
自己盯著她觀察了十幾分鐘,對方竟然毫無察覺,這怎麼行呢?
眼下顯然不能跟對方直接接觸,更無法提醒她注意安全,那麼,想要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就只有一個辦法了——王開,或者他那兩位助手……
「駿哥,來來來,有事跟你商量一下。」
高駿正盤算著如何進入百花廳,暗中觀察那三位攝影師,孫銘嘻嘻笑著跑過來,故弄玄虛地把他拽到一旁。
在此之前,這位老資格的巡捕探長一直稱呼他「高探長」,現在突然改口為「駿哥」,可見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合作,高駿的行情正在連番看漲。
「怎麼了,孫哥?」
高駿也不含糊,開始跟對方稱兄道弟。
「駿哥,杜先生給了一筆賞錢,正好三千塊,我剛才算了算……」
孫銘說著,掏出幾張鈔票遞過來,「咱們倆一人拿六百,剩下一千八,兄弟們一人一百塊,你覺得咋樣?」
「我去,萬墨林給的那沓鈔票竟然有三千塊!」
高駿心裡,又是一陣奔湧起伏。
法國總會僱傭他們二十名巡捕,總共只給了一百塊,杜月笙隨便一出手就是三千塊,這可真是財大氣粗,拔根汗毛就能壓死一頭駱駝。
在這個年代,三千塊能買一輛全新的福特轎車,舅舅家那樣的別墅能買兩套,是一百戶普通人家一個月的收入,絕對是筆巨款。
這筆錢如果交給高駿分配,自然是與其他巡捕平分,大家雨露均沾,誰也不會有怨言。
不過,既然孫銘已經搶先計劃好了,他也不好拒絕,於是點點頭把鈔票接了過來:「孫哥,就聽你的吧。」
「行嘞,我一會給大家分分。」
「孫哥,今晚上沒出什麼差錯,全靠您和大傢伙給面子。」
高駿言辭懇切,抬手指著不遠處的霞飛路,「我讓皓子先去買點吃的回來,大家隨便墊補兩口,然後到偉達飯店訂上兩桌酒席,等這邊完事之後,咱們好好撮上一頓,不醉不歸!」
偉達飯店位於霞飛路993號,在亞爾培路口東側,是霞飛路為數不多的華資高檔酒店。
它的沿街底樓名為「費雅客」,是當時非常著名的歐式餐廳,主打維也納和匈牙利菜餚,是宋氏姐妹、梅蘭芳、胡蝶等社會名流鍾愛的餐廳之一,價格不菲,人均餐費至少五元以上。
「哦呦,那又讓你破費了!」
孫銘誇張地讚嘆一句,隨即點頭答應下來,「駿哥,你這人做事敞亮,講道義,以後有什麼用得著你孫哥的,儘管吩咐!」
他這話像是發自肺腑,高駿順勢接茬往上爬,跟孫銘勾肩搭背、互相吹捧一番,肝膽相照的豪言壯語說了一通,然後安排龐皓出去買點心,再到偉達飯店預定酒席。
杜月笙的宴會已經開始了,嘉賓也已全部入場,但法國總會門前的客人還是絡繹不絕。
這些客人幾乎全是法國僑民,手裡持有法國總會的特製會員卡,是到這裡來用餐、打牌、游泳或者打網球的,巡捕們也就沒有理由阻攔,認真檢查一番之後,抬抬手放行了。
最緊要的安檢任務已經完成,眾人大都放鬆下來,留下幾名年輕巡捕守在門口,其他人湊到門房裡吃了些點心,休息片刻之後,白狗伊萬帶上幾個人,到花園裡閒逛去了。
「老白,別走得太遠,一會兒宴會結束,我們還得維持秩序呢!」
高駿盯著他的背影,大聲提醒道。
老白不屑地擺擺手:「知道,知道……」
「駿哥,咱們雖然進入了法國總會,實際上,中央那座宮殿,進出的時候還得出示會員卡。」
孫銘對這地方熟門熟路,一邊抽菸一邊解釋道,「老白他們也就在院子裡轉轉,不會有事的。」
「哦……」
高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緩步從門房出來,遠遠眺望著那棟恢弘的巴洛克式建築,一時感到無計可施。
這是由法租界公董局管理、運營的高階俱樂部,各方面都非常規範、嚴格,就眼下的局面來說,沒有宴會請柬,又沒有法國總會的會員卡,想要進入那座宮殿,到百花廳一探究竟,顯然不太現實。
「呼!」
高駿長出一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暫時打消了潛入百花廳的念頭。
想要近距離觀察王開和他的兩位助手,只能再想其他辦法。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進出的客人也沒有幾個了,法國總會門前空空蕩蕩,一片幽靜。
高駿在門房裡坐得有些無聊,起身從裡面出來,正想到附近隨便轉轉,卻只見龐皓從花園那邊大呼小叫著跑了過來。
「駿哥,不好了,出事了!」
龐皓神色有些緊張,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額頭上還滲出了汗珠。
「皓子,啥情況?」
高駿頓時心頭一驚,詫異地問道。
「老馬……在網球場那邊……讓一個法國女人打昏過去了!」
「啊——」
高駿瞪瞪眼睛,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個老爺叔幹什麼了,法國女人為什麼要打他?」
「不是……我沒說清楚……」
龐皓抹了一把汗珠,努力把語氣放平緩,快速解釋起來。
幾分鐘前,老馬正帶著幾名巡捕,在網球場那邊看一名法國女人打網球。
那女人長得很漂亮,網球打得也非常好,身材更是前凸後翹,穿著一件白色運動短裙,打起球來不僅波濤洶湧,隱約間還能瞥見短裙下面的白色底褲,老馬和其他巡捕都看得兩眼發直,鼻血都快流出來了。
「後來呢?他是不是跟人動手動腳了?」
「沒有,老馬哪兒有這種膽量……」
龐皓撇嘴笑了笑,繼續說道,「也不知那女人是故意的,還是一時失手,反正她隨手揮了下球拍,那顆網球就徑直砸到老馬面門上——老馬當場血流滿面,不省人事了。」
「嗐……嚇我一跳……」
這顯然是場意外,高駿這才放下心來,跟著龐皓向球場匆匆走去,嘴裡不由得嘟噥道,「以後有事堅決不能找老馬了,這傢伙怎麼老是這麼倒霉……」
寬敞、明亮的網球場裡,老馬躺在場地邊一動不動,表情錯愕扭曲,臉上的血跡已經凝固了。
旁邊站著一名法國女人,生的人高馬大,手裡攥著一把網球球拍,正手足無措地盯著地上的老馬。
看到高駿走過來,女人立刻攤開雙手,滿臉無辜地解釋起來,無非是自己一不小心,網球砸中了這位巡捕,導致他暫時昏厥過去了。
她說的是法語,高駿雖然聽得懂,但還是裝出一副懵懂的樣子,扭頭看向旁邊一位身穿西裝的年輕男子。
這是位華人,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看著文質彬彬的樣子。
如果沒猜錯的話,這傢伙應該是名翻譯。
「實在抱歉……您就是巡捕房的長官吧?」
果然,華人男子帶著歉意走過來,輕聲解釋道,「西蒙娜·馬蒂厄小姐不是故意的,希望這位先生沒有大礙——我已經派人去了法國總會醫療室,醫生很快就會趕過來了。」
「啊……西蒙娜·馬蒂厄……」
高駿顧不上檢視老馬的狀況,扭頭端詳著那位法國女人。
這是網球歷史上一位傳奇女將,曾經兩次獲得法網公開賽單打冠軍,十一個大滿貫雙打冠軍,以至於四十年代之後,法網女子雙打比賽的冠軍獎盃,都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西蒙娜·馬蒂厄」杯。
她這次來上海,是受上海網球協會的邀請,參加聖母院路卡納凡洛網球場舉辦的網球表演賽的,此前一直住在法國總會的客房裡。
「呵呵——」
高駿看著躺在地上的老馬,有些哭笑不得。
這個時代的網球,就是一顆裹著羊毛氈的實心橡膠球,內外兼修,威力十足,再配合西蒙娜·馬蒂厄這位頂級職業選手的擊球速度,砸在臉上不僅會疼,而且疼得相當紮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