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點四十五分,杜月笙的大管家、杜府第一紅人萬墨林最先趕到法國總會。
他坐著一輛黑色帕卡德轎車,後面跟著兩輛道奇牌卡車,車斗里站了至少三十名身著黑衣黑褲、戴著鴨舌帽的年輕男子,個個精幹利索、神色凜然,目光中透著一股決絕與狠戾。
此人個頭不高,穿著淡青色長袍馬褂,頭戴軟呢黑色禮帽,舉止幹練沉穩,目光炯炯有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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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駿與萬墨林素不相識,好在孫銘跟他有些交情,示意白狗伊萬抬起閘杆,直接放行。
毫無疑問,那群黑衣人是杜月笙的保鏢,今晚負責守衛百花廳,保護杜月笙和嘉賓們的安全。
「唔……辛苦了,孫探長。」
萬墨林的聲音略微有些沙啞,掏出一摞綑紮好的鈔票徑直丟過來,「今晚的安全事務就拜託各位了,這些錢,留著給兄弟們買酒喝……」
緊隨其後來到法國總會的,是攝影師王開和他的兩名助手。
這人雖然也是鼎鼎大名,但白狗伊萬卻不再客氣,把車裡的人全都叫下來,仔仔細細搜查一遍,就連那位留著大波浪長發的時髦女助理,渾身上下都被伊萬捏了一遍,臉上的紅暈都快趕上西側天邊的晚霞了。
他們攜帶的攝影裝備,也經過認真檢查,確認沒有任何異常。
「老白,你到門房裡抽根煙歇會,我來替你。」
老馬站在一旁,看著那位身材飽滿、一臉窘迫的女助理,兩眼有些發直,興沖沖地走到伊萬身邊,準備接過他手裡的金屬探測儀。
「滾滾滾,這才剛開始,你著什麼急……」
「哈哈……」
高駿跟著大家笑了幾聲,盯著王開身邊的男攝影師看了看。
他記得很清楚,這人叫廖明強。
兩天之前,他到王開照相館買假髮和假鬍鬚,就是廖明強接待的。
不過,對方並沒有認出他,高駿也就什麼都沒說,檢視了王開遞來的請柬之後,擺擺手放行了。
接下來,眾多受邀的嘉賓陸續到達現場,一部部高檔轎車在邁爾西愛路排起了長隊,現場氣氛極為熱烈,甚至有些混亂。
高駿給伊萬多派了幾個人手,安全檢查的細緻程度絲毫不減,速度也加快了一些。
一位位國府高官,一名名外國領事,一個個社會名流,魚貫進入法國總會。
張嘯林和黃金榮來的時候,乘坐的轎車旁全都圍著十幾名黑衣保鏢,跟著汽車一路小跑、前呼後擁駛過正門,青幫大佬的排場令現場每個人咂舌不已;
杜月笙倒是非常低調,坐著一輛普通的福特汽車,來到門前的時候,司機懶洋洋地探出腦袋,沖著白狗伊萬通報一聲:「車裡坐的是杜先生,你們還要檢查嗎?」
伊萬倒也不含糊,仰首挺胸行了個舉手禮,然後親手把閘杆為杜月笙抬了起來……
總的來說,整個過程還算順利,除了五六名沒有請柬、企圖趁亂混進現場的記者之外,只有兩個人入場的時候,發生了一點波折。
一個是當紅的影星、女歌手胡蝶。
由於她的名氣太大,現場有幾名巡捕是她的歌迷,忍不住從兜里掏出記事本,湊過來邀請胡蝶為他們簽名留念,導致局面有些混亂。
最後,是孫銘衝上去連罵帶打,將那幾名巡捕踢回去繼續干正事了。
另一個導致場面焦灼的人,是復興社特務處處長戴笠。
他身上配著槍,伊萬要求他把槍解下來,放到門房的槍枝保管箱裡,然後才能進入法國總會。
「維勒曼先生說了,只有經過批准的高階官員,才可以佩戴槍枝進入。軍委統計調查局二處處長,算什麼高階官員——把你的槍交出來!」
伊萬瞪著戴笠,冷冷說道。
實際上,包括伊萬在內,現場每名巡捕都知道,眼前這位戴處長就是復興社特務處的總頭子,這麼做只是故意刁難他而已。
「呃……」
在國府上下春風得意的戴春風,沒想到在法租界會享受「繳槍」的待遇,只好尷尬地攤了攤手,臉上帶著強忍住的慍色和不滿。
這位特務頭子眼下正值壯年,身材不高但壯實有力,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硬朗,臉龐輪廓分明,兩道又粗又黑的劍眉下,是一雙犀利又咄咄逼人的眼睛。
他穿著一身淡灰色中山裝,長發梳成大背頭,說起話來瓮聲瓮氣:「我事先並不知道,法國總會還有這樣的規矩。」
「現在知道也不晚!」
「呃……」
戴笠看了一眼面前這位滿臉鬍鬚、態度強硬的俄國巡捕,沉默幾秒,緩緩抬起手來,準備從腰間解下配槍。
「老白,差不多可以了。」
高駿見狀,快步走過去,湊在伊萬耳邊輕聲說道,「這位戴處長是杜先生的好友,你別太過分了。」
「是嗎?」
伊萬故作驚訝狀,沖高駿得意地眨了幾下眼睛,這才借坡下驢,瞥了一眼戴笠,「既然這樣的話……你進去吧。」
「啊……多謝,多謝……」
戴笠的神色頓時緩和了許多,對著高駿、伊萬和其他巡捕客氣地點點頭,然後彎腰鑽進車裡,緩緩駛入法國總會。
高駿盯著那輛漸行漸遠的汽車,心中一時波瀾起伏。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戴笠,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電影作品裡那種陰鷙狠厲的神情,也沒有大權在握之後的囂張跋扈。
這個男人始終保持著一種克制而得體的姿態,既不傲慢,也不易於親近,甚至有種獨身自好的感覺。
如果只看這一面,估計誰也無法相信,這就是那位臭名昭著、令人聞之色變的國黨特務頭子。
昨天晚上,復興社特務處在辣斐德路損失了兩名特別行動隊員,密切監視了五天的吳運章教授也被人劫走,潛入上海的紅黨黨員至今還未被抓獲……
戴春風處長,不會是為了這事來上海的吧?
高駿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掏出一支煙點上,用力吸了幾口,信步走到門前的馬路邊上。
已經五點四十分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前來參加宴會的嘉賓大都已經入場,法國總會門前逐漸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有序。
不過,馬路對面的蘭心大戲院,卻正值一天之中最熱鬧的時候。
這天是星期六,晚間第一場電影即將開場,戲院門前的小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等待入場的觀眾,叫賣瓜子零食、水果飲料的小販也不在少數。
高駿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馬路對面。
萬萬沒想到的是,他的目光隨之一凜,心裡又是「咯噔」一聲。
蘭心大戲院門前的人群中,有道身影看上去很是熟悉。
那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淺咖色西裝,頭髮是流行的指推波浪髮型,正坐在廣場中央一個餛飩攤前,默默吃著一碗餛飩。
「怎麼又是她?」
高駿頓時覺得,這事有點兒意思了。
一個多小時前,他剛剛在南京路馬爾斯咖啡館遇到過這個女人,眼下,這人竟然如影隨形,再次出現在法國總會對面。
「媽的,她不會是在跟蹤我吧?」
高駿略加沉思,立刻否決了這個想法。
他完全確定,在此之前,他一次都沒見過這個神秘的女人。
那麼,今天接連遇到她,純粹是巧合咯?
「巧合……呵呵……」
高駿冷笑著哼了一聲。
對於一個做過幾十年職業特工的人來說,巧合的事簡直司空見慣,而且往往意味著危險即將到來。
也就是說,只要巧合足夠多,幾滴水珠也能匯整合波濤洶湧、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洪流,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不對,」
高駿閃身貼近一棵粗壯的香樟樹,暗地裡盯著女人略顯孤單的身影,微微搖頭。
對方並沒有注意到,有人正在遠遠地觀察自己,神色自若,淡定從容。
她坐在馬爾斯咖啡館裡的時候,監視的應該是王開照相館。
眼下,她來到法國總會對面,想必還跟這家照相館有關係。
她在跟蹤被杜月笙請來拍照的王開,還是年輕的攝影師廖明強,又或是那個留著大波浪髮型的時髦女郎?
為什麼呢?
她究竟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