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南京路一直向西到北西藏路,然後向南經過大世界和法大馬路,就從公共租界進入了法租界。
經過西藏中路和廈門路交叉路口的時候,高駿特意向利民旅社那邊張望了一陣子。
廈門路是條小馬路,人流稀少,利民旅社門前靜悄悄的,沒有絲毫不尋常的跡象。
「就算復興社特務處還沒有查到這裡,房客數日未歸,旅社老闆也該通知巡捕房了吧?」
高駿皺了皺眉頭,卻也來不及多想,接連催促車伕道,「師傅,前面就是霞飛路了,還能蹬得再快點不?」
「我滴乖乖……」
車伕頭也顧不上回,俯下身子繼續玩命蹬著,三輪車在車流中快速穿梭,「先生,我這兩條腿都快抽筋了……您去巡捕房到底有什麼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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駛過新樂里弄堂,三輪車從敏體尼蔭路向西拐進霞飛路,然後接連經過格洛克路、維爾蒙路和白萊尼蒙馬浪路,前面就是霞飛路巡捕房了。
兩部美國產的雪佛蘭警用執法車停在路邊,車上一個人都沒有。
看看時間,下午三點五十六分。
高駿不由得苦笑一下,心裡卻也並不著急。
他一向是個守時的人,不過,今天想在四點鐘之前趕到法國總會,無論如何是不可能了。
好在這裡是法租界,法國人的浪漫和鬆弛在全世界都有口皆碑,哪怕遇到天大的事情,晚個幾分鐘也是正常的。
他趕快跳下三輪車,掏出兩塊錢塞給車伕,然後一溜小跑著進了巡捕房,只見孫銘和白狗伊萬正帶著巡捕們,從樓梯上快步走下來。
「冊那,你回來的真是時候,我們正準備出發。」
一看到高駿,孫銘就抓住他向外走去,「加斯帕爾總巡催過兩遍了,再不出發的話,那傢伙恐怕要發飈……快點走吧。」
「孫探長,實在對不住,是我有事耽擱了……」
高駿臉上陪著笑,接連致歉,然後抬手指向更衣室,「不過,我得先去換上制服呀!」
「行啦,今天這份差事,不用那麼講究。」
孫銘理都沒理他,一路拽著他從巡捕房出來,站到執法車旁,這才低頭打量他幾眼,「高探長,今天晚上你帶隊,西裝革履才有派頭嘛,這樣挺好!」
「哦,那好吧……」
高駿懵懂地點點頭,也就不再堅持。
聽人勸,吃飽飯,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
說話間,二十名巡捕分頭鑽進車裡,孫銘和白狗伊萬各自駕駛一輛,急匆匆地趕往法國總會。
直到這時,孫銘才長舒一口氣,一邊開車一邊側過頭來,臉上掛著明察秋毫一般的詭笑:「高探長,看上去,又做了筆大買賣?」
在法租界當差的華人巡捕,手裡多少都有些權力,因此無論職務高低、年齡大小,各自都有私下裡的生財之道。
就連治安科巡邏小隊長老馬,這個看上去濃眉大眼、一臉忠厚的傢伙,都暗地裡從江北買來幾個黃花大閨女,在善鍾路113弄南華新邨辦了一家長三茶樓。
更不必說高駿這樣儀表堂堂、年輕有為的二級探長了。
「嗐……別提了……」
高駿故作鬱悶地擺擺手,輕描淡寫道,「一點兒小事,結果對方催得特別急,差點兒把正經事耽誤了。」
「哈哈……」
孫銘會意地大笑兩聲,「只要能賺錢,就都是正經事……」
邁爾西愛路58號,法國總會。
從外面望進去,這是一座幾萬平米的巨大花園,周邊還有六個標準網球場,因此也被稱為「法國球場總會」。
花園中央有一棟兩層高的巴洛克式宮殿,氣勢非凡,內部建有上海最大、也是第一個室內恆溫游泳池。
那就是法國總會的主體建築,後來被改造為「上海花園飯店」。
在這個時代,法國總會最被人們津津樂道的,是二樓東側的宴會廳——百花廳。
這是上海面積最大的宴會廳,整體呈鵝蛋形,擁有當時上海灘跨度最大的彩色玻璃吊頂,還鋪設了極富彈性的彈簧地板,可以用來舉辦舞會,因此也被譽為「遠東第一舞廳」。
杜月笙的晚宴,就定在百花廳舉行。
對於高駿他們的遲到行為,負責總會日常運營的法籍主管——馬克西姆·維勒曼果然並未在意,徑直將他們帶到正門左側的門房裡,仔細交代了當晚的安保任務細節。
今天晚上,百花廳舉辦的不止是宴會,還有京劇名伶、流行歌星甚至電影明星前來表演助興,嘉賓和工作人員數量眾多,大小車輛也不在少數。
二十名巡捕的任務是守在正門處,對進入法國總會的車輛和人員逐一檢查,確認對方沒有攜帶刀具、槍枝以及爆炸物,再對照主辦方提供的花名冊,認真核實嘉賓的身份、人數,以及入場請柬。
「根據主辦方的要求,除了杜月笙先生的隨從和保鏢,以及來自租界和國府當局的高階官員,其他人等均不允許攜帶槍枝武器入場。」
馬克西姆·維勒曼逐漸加重語氣,繼續叮囑道,「至於沒有請柬的人,以及大小報社的記者,統統不准入內!」
「明白了,維勒曼先生。」
這項任務聽上去關係重大,實際上,跟他們平常在進出法租界的大小路口設定哨卡、對過往行人車輛進行安全檢查沒什麼區別。
高駿神色自若,點頭答應下來。
「宴會定於六點鐘開始,嘉賓將會在五點鐘左右陸續進場——諸位先生們,辛苦了!」
維勒曼優雅地欠了欠身子,交給高駿一份列印好的嘉賓名單,然後翩然離去了。
除了從巡捕房請來的安保隊伍之外,法國總會還有一支十幾人的警衛隊,隊員全是法國人,他們被安排到總會門前,負責指揮車輛停放,並維持嘉賓入場時的秩序。
已經快到四點半了,高駿安排龐皓到外面買了兩條紅錫包香菸,每位巡捕發了一盒,然後就招呼大家動手準備起來。
把法國總會提前準備好的木質升降閘杆抬到門前,將入口劃分為「車輛」和「行人」兩個區域,由白狗伊萬和阮素坤負責,帶領偵緝三組的巡捕分別把守著,從巡捕房帶來的金屬探測器也分配給他們使用。
高駿和孫銘則帶領來自一組、二組的巡捕守在大門內側,嘉賓們透過安全檢查之後,逐一檢查他們的請柬,核實身份和人數。
如果與花名冊上登記的資訊一致,那就可以放他們入場了。
「行啊,高探長,怪不得加斯帕爾總巡安排你帶隊呢!」
短時間之內,高駿把任務分配的井井有條,孫銘不由得豎起大拇指,由衷讚嘆道,「像你這麼認真細緻的探長,霞飛路巡捕房恐怕找不到第二個了!」
「過獎了,孫探長……」
高駿謙遜地擺擺手,掏出煙給大家散了一圈,笑著說道,「不管錢多錢少,拿人錢財,就得替人消災嘛——再說了,這是為杜先生服務,認真是應該的。」
「那是,那是,」
孫銘心悅誠服地點著頭,扭頭對一組和二組巡捕叮囑道,「全都打起精神來,今天晚上一切聽高探長指揮,誰也不准偷奸耍滑!要是哪個出了岔子,回去之後看我怎麼收拾他!」
「放心吧,孫探長!」
「曉得啦!」
「高探長,今天的晚飯怎麼解決呀?」
「滾一邊去……」
現場十九名刑事科巡捕,再加年齡最大的老馬,無一不在上海灘混了多年,個個都是見過世面的人精。
雖說張張嘴就是插科打諢,可一旦遇到正經事,業務能力還是有的,不像政治科那幫人,動不動就屁滾尿流,哭爹喊娘。
高駿跟著大夥說笑幾句,慢慢踱到一旁,掀開手裡的嘉賓名單,快速瀏覽起來。
不得不說,杜月笙真不愧是「跺跺腳,整個上海灘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
這份名單里,從國府當局到上海政府,從公共租界到法租界,各行各業的頭面人物,幾乎悉數在列。
國府財政部次長鄒琳、中央銀行副總裁徐堪、上海時任市長吳鐵城、警察局局長蔡勁軍……
法國駐上海總領事馬爾塞爾·博代茲、公共租界工部局總裁費信惇、美國駐上海總領事高思……
還有杜月笙的兩位結拜大哥——黃金榮、張嘯林,上海航運、金融、工商界領袖虞洽卿,上海灘京劇名角周信芳,著名影星金焰、胡蝶,當紅歌手白虹、周璇……
就連請到現場拍攝照片的,都是南京路王開照相館的創始人、上海灘最有名的攝影師——王開。
「我滴媽呀……」
這些名字,以往只能從報紙上看到。
高駿瞪大眼睛,目光在名單上一一掠過,最終停留在一個簡短卻不尋常的名字上:國府軍事委員會統計調查局二處處長——戴笠。
「戴處長……戴老闆?」
高駿目光一凝,確信自己沒有看錯,但還是眨巴幾下眼睛,再次看去。
沒錯,就是戴笠。
「中國通商銀行的慶典宴會,戴春風一個特務頭子,為什麼要來參加?」
仔細想想,這時候的戴笠還不是軍統副局長,但憑藉復興社特務處的優異表現,以及對常凱申的耿耿忠心,已經成為國黨總裁最為倚重的情報首腦,甚至被稱為「常凱申的隨身佩劍」。
再加上,他跟杜月笙也是結拜過的兄弟,當年南下報考黃埔軍校,不僅由杜月笙出資贊助,手裡還拿著杜月笙特意請來黃金榮寫的一封推薦信。
這樣說來,戴春風來參加杜月笙舉辦的宴會,倒也正常。
不過——
「他是為了參加宴會,特意從南京趕來上海,還是因為其他事務來到上海,恰好遇上這場豪門夜宴的?」
高駿抬手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眯起眼睛,陷入沉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