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沈貽方回到霞飛別墅23號的時候，還不到晚上九點半，辣斐德路上的槍聲還沒有響起。
來自英國的怡和洋行投資五百萬元，在華界楊樹浦定海路350號建了一座怡和啤酒廠，今天正式建成投產，邀請他參加了開業典禮和慶祝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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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朋滿座，賓客雲集，沈貽方因此多喝了幾杯，回到家時已經醉眼朦朧、步履蹣跚了。
「沈先生，儂回來了。」
劉媽從他手裡接過公文包和禮帽，悄無聲息地回了廚房間。
客廳里只有沈瑞雯一個人，正抱著一本法語書，裝模作樣地看著。
沈貽方打了個酒嗝，走過去坐在沙發上，眯著眼睛問道：「雯雯，你媽和你哥呢，這麼早就睡了？」
「哦呦，爸爸，你喝了多少老酒呀？」
沈瑞雯嫌棄地撇撇嘴，然後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小聲說道，「我媽和楊小姐都在房間裡窩著，不知在幹啥，我表哥出門喝悶酒去了。」
「嗯？」
沈貽方睜開眼睛，扭頭看著寶貝女兒，「出啥事了，你媽跟你哥慪氣了？」
「沒有……」
沈瑞雯搖搖頭，接著添油加醋，把今天家裡發生的事，尤其是林慧茹跟楊怡姍談及婚事的過程，繪聲繪色描述了一遍。
「這個糊塗婆娘！」
沈貽方聽完之後，頓時清醒了大半，用力拍了一下沙發扶手，起身就往樓梯間走去。
別墅三層，沈貽方夫婦的臥室里，只開了一盞壁燈，林慧茹合衣躺在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正在琢磨自己的心事。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房門被人重重推開，沈貽方搖晃著身子沖了進來。
「你這個頭髮長、見識短的臭婆娘，你今天都幹了些啥？」
一進門，沈貽方就大步走到床頭，抬手指著林慧茹大聲質問道。
「哪能啦？」
林慧茹沖他翻了個白眼，從床上緩緩坐起身來，「我就是隨口問了一下楊小姐，她想不想跟阿駿結婚嘛，誰知道她會說，先不考慮結婚的事。」
「你傻呀，誰讓你這麼問的！」
沈貽方氣得直搖頭，指向林慧茹的手指跟著哆嗦幾下，「然後呢，你就給人家擺臉色了？」
「哦呦，我哪敢給她擺臉色，不是一直在房間裡躺著嘛。」
「你……你……」
沈貽方忍不住戳了戳老婆的額頭，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憤憤地坐在床頭的沙發上，點上煙悶頭吸了起來。
「老沈，阿駿長得一表人才，咱們家條件也不錯，就算楊小姐不嫁給他，想嫁的姑娘多的是。」
林慧茹起身走到沈貽方面前，臉上一副悵然若失的表情，緩緩說道，「我擔心的是，阿駿跟楊小姐的婚事成不了，會影響你升遷的呀。」
「你也知道這事很重要，所以才要慎重嘛！」
沈貽方不滿地哼了一聲，用力吸了兩口煙，把菸蒂摁在菸灰缸里，抬頭盯著林慧茹。
自己老婆這點心思，他當然一清二楚。
只不過，高駿跟楊怡姍的事八字還沒有一撇，切不可這麼著急。
「慧茹，楊小姐是受過高等教育的新青年，而且來到上海不過兩天，跟小駿加起來說了不到十句話，你讓她現在就嫁給小駿，這怎麼可能呢？」
沈貽方神色緩和了許多，拉著林慧茹坐到床邊，徐徐說道。
「切——」
林慧茹還是有些不甘心，用力甩了下頭髮，「我當年嫁給你的時候，還只見了你一面呢。」
「屁話！那是二十年前了，跟現在能一樣嗎？」
沈貽方只好再次加重了語氣，語重心長道，「眼下，想讓楊小姐順順利利嫁給小駿，只有一個人能夠做媒，那就是文白兄。」
「哦……」
林慧茹這才慢慢回過神來，臉上逐漸蕩漾起笑意，語氣中卻帶著一絲懊惱，「哎呀，我怎麼沒想到呢——治中將軍萬人景仰，楊小姐上大學和工作的事都是他安排的。治中將軍出面做媒，楊小姐是萬萬不會推辭的呀！」
「就是的嘛……」
沈貽方這才點點頭，埋怨林慧茹道，「我原本想等楊小姐安頓下來以後，再去一趟蘇州。一方面，請文白兄給小駿重新安排一份工作，別讓他在巡捕房做探長了，名聲不好聽；另一方面，把小駿跟楊小姐的事挑明瞭……」
「曉得了，曉得了……」
沒等他說完，林慧茹彷佛換了個人一般，落寞的神色一掃而光，柔情蜜意地往沈貽方身上拱了拱，接著皺起眉頭，「哦呦，你今天喝了多少老酒呀，我讓劉媽給你泡杯茶來！」
說著，林慧茹扭著腰肢，款款走出臥室，順著樓梯來到一層，大聲招呼道：「劉媽，先生老酒喝多了，你泡杯茶給他端上去。」
「太太，我曉得了。」
「還有，做點宵夜來吃吧——我晚飯沒吃好，現在快要餓死了。」
「好的，太太，一會兒就好。」
「哦呦，媽媽……」
沈瑞雯把手裡的書隨手一扔，眨巴幾下大眼睛，從身後一把抱住她，好奇地問道，「我爸跟你說什麼了，你的心情一下變得這麼美麗了？」
「去去去，別瞎說。」
林慧茹笑著搡了她一把，「我肚子不舒服，還不能到房間躺會嗎——你去把楊小姐叫下來，一起吃點宵夜，然後就該睡覺了。」
「哦……」
沈瑞雯還是沒搞清到底發生了什麼狀況，只好乖巧地點點頭，轉身走向樓梯間。
不過，走到一半她又回過身來：「媽媽，你的心情變好了，我表哥還在外面喝悶酒呢，十點多了還沒回來。」
「他一個大男人，喝完酒自然會回來的，不用管他。」
林慧茹隨意擺擺手，話音未落，客廳里的電話「鈴鈴鈴」的響了起來。
「這是誰呀，半夜三更的打電話過來？」
林慧茹皺皺眉頭，嘴裡嘟噥著抓起話筒，「喂，你是哪位？」
「請問，這是沈局長家嗎？高駿探長在不在？」
對方的語氣非常急促，甚至隱約能夠聽出幾分焦慮和憤怒，林慧茹愣了一下，徑直回答道：
「阿駿出去喝酒了，還沒回來，我是他的舅媽，你有什麼事跟我說吧。」
「他沒在家呀……」
對方聽上去有些失望，但隨即提高了聲音，「舅媽您好，我是霞飛路巡捕房的李海川，是高探長的好朋友。他回來以後請您一定轉告他，我在老地方等他，讓他務必來一趟！」
「哦……」
林慧茹扭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晚上十點十五分了，於是接著問道，「李先生，是巡捕房出案子了嗎？」
「舅媽，不是公事，是我跟他的私事，很重要的私事。」
「哦……我曉得了。」
林慧茹答應一聲，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都這麼晚了，還約高駿出去見面，能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林慧茹一面暗自揣測著，轉身去了餐廳……
……
劉媽煮了幾碗小餛飩，林慧茹、沈瑞雯和楊怡姍圍在桌邊，說笑著把宵夜吃完了。
楊怡姍神色自若，對林慧茹的態度甚至愈發親暱了一些，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這讓林慧茹的心情更加舒暢了幾分。
「好了，時間不早了，楊小姐，雯雯，趕快回房間休息吧。」
林慧茹笑著站起身來，招呼女兒和楊怡姍，「明天要是沒什麼事情，我帶你們上街買衣服去。」
「好呀！」
沈瑞雯和楊怡姍對視一眼，異口同聲答應下來。
「劉媽，阿駿還沒回來，你先不要鎖門，再等他一會兒。」
林慧茹看了一眼窗外，繼續囑咐劉媽道。
吃了一頓宵夜，李海川在電話里交代的事情，她早已忘得精光了。
「我曉得了，太太……我還給高先生留著餛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