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給我拿兩盒白錫包。」
高駿幾步走到小煙販面前，低頭打量著煙箱裡的香菸牌子。
「好嘞……白錫包兩盒，五毛錢。」
這個小孩年齡不大，個頭一米六左右，長相還算清秀，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布褂，袖口卷了好幾道，露出細瘦的胳膊肘。
他的上海話帶著明顯的江北口音，手腳很是麻利，馬上挑出兩包煙遞了過來，明亮清澈的目光中帶著幾分討好。
高駿也不多說，掏出一張五元面值的鈔票交給小煙販，然後拆開一盒白錫包，抽出一支叼在嘴裡，劃著名火柴點燃，這才漫不經心地說道：「看你小小年紀，這麼晚了怎麼還不收攤？」
「嗐……」
小煙販一邊給他找錢，一邊答應道，「今天的例供還沒賺到，回去會被師父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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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小子果然是青幫的人，高駿吐出一口煙霧，盯著小煙販問道：「你師父是哪一輩的，叫什麼？」
青幫這個組織歷史悠久，原名安清幫，是晚清時期的三大幫會之一。
三十年代的上海灘，青幫勢力已經滲透到方方面面，工廠、碼頭、小販、車伕、賭場、妓院……到處都有青幫的關係存在。
跟洪門、袍哥這些稱兄道弟的江湖組織不一樣的是，青幫內部多以師徒關係傳承，輩分劃分極為清晰嚴格，每個輩分都對應著明確的權力和地位。
這個年代，青幫的核心輩分是「大、通、悟、覺」四輩。
大字輩是最高的祖師爺級別，通字輩則有張嘯林這樣的大亨，杜月笙屬於悟字輩，覺字輩就是最低階別的普通弟子了。
至於另一位青幫大佬黃金榮，他的輩分則有些特殊。
嚴格來講，黃金榮跟張嘯林一樣同屬「通」字輩，但由於他早期沒有正式拜師，也經常被人稱為「空」字輩。
後來，黃金榮為了獲得正統身份，拜「大」字輩元老張仁奎為師，還經常戲稱自己是「天」字輩，意思是自己的地位比「大」字輩要高出一截。
「先生，我師父叫金阿四，覺字輩的。」
小煙販遞過來一摞鈔票，毫不隱瞞地回答。
「金阿四……法租界朱葆三路『金記煙行』老闆，我說得沒錯吧？」
高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口問道。
那條路緊鄰黃浦江碼頭，外國水手上岸後常聚集於此尋歡作樂，因此集中了多家舞廳、酒吧、賭場和下等妓院，不僅人員魚龍混雜，還是上海著名的黑市和煙土交易街。
這家金記煙行，高駿很有些印象，對「金阿四」這個人也非常了解。
門臉不大，明面上做得是香菸零售和批發業務，暗地裡售賣從雲南和四川運來的鴉片煙土，客戶主要是大小鴉片煙館和私人買辦。
「唷……」
小煙販驚奇地瞪大眼睛，「先生，您認識我師父？」
「不是很熟，不過——」
高駿說著，心裡暗自冷笑一聲，「金阿四的師父季雲卿，跟我的關係倒是非常好。」
「原來您是季老闆的朋友。」
小煙販仰起臉來，上下打量他幾眼，隨即笑嘻嘻地問道，「先生，您也是做福壽膏生意的吧？」
「呵呵——」
高駿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小子，你想不想賺筆外快？」
「有錢賺誰不想呀？」
小煙販不假思索地說了一句，接著壓低了聲音，「不過，賣鴉片煙的事我可不干，被巡捕抓住會打死的。」
「沒那麼嚴重……」
看起來，這個小孩已經被唬住了，高駿心裡有些得意，拉著他走到一旁的角落處，輕聲解釋道，「我現在要去181總會裡面玩會兒，有幾樣東西你幫我保管一下。」
「什麼東西呀？」
「就這個。」
高駿徑直掀起衣襟，露出腰間的手槍。
「嗐，我當什麼寶貝呢，原來是槍呀……」
小煙販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隨手掀開煙箱上層的格板，指著下層用來存放香菸的暗格，「您是季先生的朋友，那還有什麼好說的——放進來吧，我替您保管著，準保丟不了！」
高駿倒是沒急著把槍交給他，而是瞪了瞪眼睛，加重語氣道：「小子，你要是敢跑了，或者把槍拿到黑市上賣掉，看我怎麼收拾你！」
「哪兒能呢？」
小煙販挺了挺胸脯，語氣里滿是故作老成的江湖豪邁，「出來混，講的就是道義嘛！」
頓了頓，他又向前湊了幾步，「先生，您要去裡面玩多久，付幾塊錢給我？」
高駿也不再多說，取下普科偵查刀和兩支手槍，連同褲兜里的彈匣，一起放進煙箱暗格里，然後把剛剛找回的那摞鈔票塞到小煙販手中，又掏出一張五美金的鈔票遞過去。
「我要玩到明天早上，你今天晚上不用賣煙了，找地方好好待著等我。」
「哇……美金呀……」
小煙販抓著那張鈔票左看右看，還透過街燈檢視了一番水印，滿臉驚喜道，「先生，您放心去玩吧，我就在門口等著，準保您一出來就能看見我！」
高駿這才放下心來，輕輕拍了拍小煙販的肩膀，返身走到神色不安的吳運章教授身旁。
「小方，你跟那孩子說什麼呢？」
吳教授等得有些著急了，語氣裡帶著幾分困惑和不滿。
「沒什麼，我買了兩包煙。」
高駿含含糊糊地應付一句，拉著吳教授快步走進福煦路181號。
這是一個面積廣闊的院落，中央是一棟中西合璧式的混凝土建築，地上三層，地下一層，採用中國式歇山頂，四周的飛簷微微翹起，正面有一道石階通往位於二層的入口處。
順著台階走上來，迎賓區站著四五名身穿黑色西裝的門衛，盯著高駿和吳運章上下打量一陣子，然後對他們進行了貼身搜查，確認沒有異常之後，揮揮手放行了。
高駿微微一笑，邁過那道厚重的木門，跟吳運章步入燈火輝煌的181總會。
門廳不算特別寬敞，卻布置得極為講究。
一整塊深紅色波斯地毯，一直延伸到盡頭的樓梯間，兩側牆壁上鑲嵌著暗紅色的木飾板，黃銅壁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整個空間略顯昏黃而富有質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香菸、酒精和香水的味道，夾雜著淡淡的煙土氣息。
181總會成立之初採用的是會員制，後來則改為只要購買200元的籌碼，就可以享受內部的所有服務，也就是傳遍上海灘的四白服務——白吃，白喝，白吸，白住。
除了設在地下室和一層的大小賭桌之外，這裡面還提供高階中西餐食和酒水，專設的煙榻間裡有上好的香菸和煙土，供賭客們免費抽吸。
三層則是休息區，建有豪華土耳其浴室，裡面僱傭了一大批年輕的按摩女郎，長相漂亮，身材惹火，實際上是向賭客提供全方位服務的妓女，所有服務全部免費。
樓梯間右側是售賣籌碼的接待台，高駿掏出一百四十美金，買了二十枚面值20元的籌碼，旁邊一名領班模樣的中年男人立刻迎上來。
「二位先生，賭場在樓下，您想玩些什麼？」
領班指著樓梯間，逐一介紹道，「我們這有輪盤賭、百家樂、麻將、牌九……」
「欸……」
高駿擺擺手，徑直打斷了他，抬手指著吳運章，「我跟這位老先生今天忙了一天，想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然後再去賭場。」
「當然可以。」
領班畢恭畢敬道，「要不，您二位先去煙榻間躺一會兒，抽口福壽膏提提神？」
「那個不著急。」
高駿緩緩搖頭，「我們想先到樓上洗個澡，吃點東西，最好還能換身乾淨衣服，你幫我們安排一個休息的房間吧。」
「哎呀……這個就不好辦了！」
領班頓時面露難色，用力攤了攤手，「洗澡、吃東西、換衣服都沒什麼問題，不過，今天顧客太多，三樓的休息間都滿了，你們只能去餐廳或者酒吧間歇會兒了。」
「是嗎？」
高駿把弄著手裡那一摞籌碼，盯著領班看了幾眼，不動聲色數出十枚籌碼，塞到對方手裡，「我們還是想找個房間休息，順便吃喝一頓，你幫我們想想辦法。」
十枚籌碼價值兩百元，這在當時可是個大數目，領班的眼神立刻亮了一下，笑容明顯深了幾分，卻還是故作姿態地撓了撓頭。
「哎呀，我想起來了——」
片刻之後，他才猛地拍了一下腦門，「有個客人預定了三樓最東面的套間，但是到現在還沒來。要不，二位先到那裡面歇著？」
高駿自然沒有意見，沖著領班會心地笑笑，扭頭看看吳運章。
這位老教授對181總會完全沒有概念，臉上仍是一片茫然，高駿於是點點頭：「既然這樣，那就麻煩你帶我們過去吧。」
「二位先生，請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