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高駿不到六點鐘就醒來了。
181總會的休息室套房豪華典雅,裝飾和服務不亞於華懋、禮查這些頂級飯店,配有兩個大房間,還有一個能夠俯瞰跑馬廳和大世界的橢圓形陽台。
吳運章教授住在裡間臥室,高駿只好在外間的沙發上湊合了一夜,醒來時身子骨一陣酸麻。
好在,這一覺睡得非常安穩,頭腦比平時還要清醒幾分。
他從沙發上下來,踩著厚厚的地毯走到觀景窗前,伸手拉開窗簾。
這扇窗戶很大,幾乎占據了整面牆,高駿推開旁邊那扇木門,走到外面的陽台上。
太陽剛剛升起不久,黃浦江上吹來的微風輕撫著臉龐,夾雜著淡淡的潮腥氣,不遠處的跑馬廳看台頂部,懸掛著花花綠綠的萬國國旗。
高駿點上一支煙,低頭打量樓下的花園。
正門前還有幾個黑衣人正在巡視徘徊著,園丁們已經開始幹活了,不過每個人看上去都昏昏欲睡,沒什麼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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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替他保管槍枝的那個小煙販,坐在正門對面一棵大樹下,煙箱收攏起來抱在懷中,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著,看樣子困得不行了。
高駿盯著那個孩子看了片刻,微微一笑,返身回到房間裡。
這個時候,吳運章教授已經收拾妥當,從臥室里出來,正站在觀景窗前眺望外面的景色。
「吳教授,時間還很早,您可以再睡一會的。」
高駿笑著迎上前去,跟他並肩站在窗前。
「欸……」
吳運章皺著眉頭,滿臉不堪回首的樣子,語氣中還帶著幾分嘲弄,「這地方看著金碧輝煌,其實就跟煙花柳巷差不多,哪裡睡得踏實嘛!」
「呃……」
高駿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緩步走到沙發前坐下,半天沒吭聲。
181總會是家通宵營業的大型賭場,走廊里的腳步聲和嬉笑叫罵幾乎整晚沒有停過,隔壁房間還不時有人「叮叮噹噹」的衝撞砍鑿一陣子,連綿起伏的喘息吟唱聲,不僅讓人心煩意亂,甚至還有些心猿意馬。
「小方,我沒有埋怨你的意思,住在這裡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吳運章苦笑一下,跟過來坐在高駿身旁。
他畢竟是位高階知識分子,為人隨和開朗,說起話來通情達理,聲音非常柔和:「不過,我們還是儘快換個地方住吧,只要安全,條件差一點也沒關係的。」
「當然。」
高駿點點頭,「吳教授,我一會兒出去安排一下,您就在這裡等我。」
「好的……」
昨天晚上,領班帶他們進入這間套房後,高駿就從衣櫃裡取出浴袍,跟吳運章一起換上,先到土耳其浴室洗了個澡。
早在晚晴時期,這種源自西方的所謂「高溫蒸汽浴」就已經傳入國內,在北平、上海、廣州等各大城市遍地開花,有些還提供異性陪浴服務,因此在很多人眼裡,土耳其浴室往往帶有某種情色內容。
181總會這間豪華土耳其浴室,提供的服務更是五花八門,簡直令人眼花繚亂,一言難盡。
身材惹火、幾乎全裸的陪浴按摩女郎,揚州請來的修腳、采耳師傅,南京理髮公司培訓過的理髮師……
一片環肥燕瘦之間,高駿心無旁騖,匆匆洗了個熱水澡,然後找來一名理髮師,為吳運章認真修剪了頭髮,將他原本成熟穩重的大背頭,修改成乾脆利落的板寸髮型。
下巴上續了多年的鬍鬚,也颳了個乾乾淨淨。
「吳教授,我讓領班給您找套西裝來,換上之後,很難有人把您認出來了。」
「哎呀,小方呀,你可真是煞費苦心……太謝謝你了……」
眼下,吳運章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精神比昨晚抖擻了不少,只是神色中仍然帶著幾分焦慮不安。
不過,這位老先生懂得一些地下工作的基本原則,既沒追問高駿的身份,也沒有談及與紅黨相關的任何資訊,而是不斷念叨著,住在霞飛坊127號的那位作家朋友。
「唉,是我連累了他呀!」
吳運章嘆了口氣,目光緩緩轉向窗外,「如果不是我貿然住進他家裡,他們夫婦是不會被巡捕帶走的,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高駿眉頭微蹙,輕聲問道:「吳教授,您的事情,這位作家朋友知道多少?」
「我只是說到上海來跟他敘敘舊,順便見幾個老朋友,其他情況,他一概不知。」
「既然這樣,那他們不會有事的。」
高駿這才放下心來,「巡捕房沒有確切的情報和證據,應該不會為難他們,審查幾天也就放他們回家了。」
「那就好……小方,你要是有辦法,幫我多打聽打聽他們的訊息。」
「我會的。」
高駿鄭重地點點頭,抬手看看時間,早上六點半。
他把剩餘的十枚籌碼交給吳運章,然後起身向外走去。
「吳教授,二樓的餐廳提供早餐,您一會兒去吃點東西,然後到賭場把這些籌碼輸掉,否則,他們是不允許您離開的。」
頓了頓,他又繼續囑咐道,「您看好時間,下午三點我會在門口等著,您直接出來找我。」
「好的,我記住了。」
「在此之前,您一定不能出去,最好就待在這個房間裡。」
「我明白……小方,你可要小心呀……」
高駿淡然一笑,沖吳運章微微欠了欠身子,轉身走出了房間。
吳運章被押送前往中央捕房的途中被人劫走,法租界政治部一定會連夜對重點區域進行搜查,說不定公共租界也會參與進來。
不過,根據相關條約規定,在沒有明確證據的情況下,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巡捕全都不能隨意搜查私人房產,除非涉及直接危害租界安全的重大嫌疑人。
這也就是當年震驚中外的「五卅慘案」發生時,英國巡捕在南京路開槍抓捕示威群眾,卻對兩百米開外、設在漢口路一家印書館閣樓上的地下指揮部束手無策的原因。
至於復興社特務處,他們更不可能到杜月笙的地盤撒野。
也就是說,吳運章躲在181總會,暫時安全無虞。
高駿放心大膽地走出福煦路181號,新鮮凌冽的晨風撲面而來。
他抬手理了理衣服,坐在對面樹下的小煙販立刻看見了他,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揉了幾下睡意朦朧的眼睛,快步跑到他面前。
「先生,您還真玩了一個通宵啊……贏了多少錢?」
小煙販一臉好奇,嬉皮笑臉地問道。
高駿故意皺皺眉頭,面無表情道:「小子,不該問的別問。」
「哦……」
小煙販乖巧地點點頭,用力拍了拍懷裡的煙箱,「您的東西一樣沒丟,都在我這呢!」
「沒想到,你小子還挺靠譜。」
高駿盯著那張稚嫩又帶著困意的臉龐,讚許地點點頭。
四月份的上海,晚上濕氣很重,小煙販的頭髮和衣服都被露水打得半濕,清秀的臉蛋也被風吹得發白,眼皮有些浮腫。
「嘿嘿……收了您的錢,我當然要說到做到,要不然以後怎麼混?」
小煙販還是笑嘻嘻地,一副強打精神的樣子。
「行吧……」
高駿看看181總會門前那幾個黑衣人,也不急於取回槍和匕首,而是轉身向東走去,同時招呼小煙販道,「小子,跟我來。」
「先生,去哪兒啊?」
「不是跟你說了嘛,不該問的別問。」
「哦……」
小煙販遲疑片刻,抱著煙箱跟了上來。
陽光撒滿大地,路上的車輛和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售賣報紙、早點和蔬菜的小販沿途叫賣著,琳琅滿目的店鋪招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沿福煦路向東走到虞洽卿路交叉口,高駿從一名報童手中買了份《申報》,然後左轉走到福州路,再向東來到浙江路,斜對面有一家老字號「沈大成」。
這家餐館上下兩層,一樓是售賣條頭糕、雙釀團、薄荷糕之類的櫃檯,二樓則是坐下吃飯的地方。
一進門,便有熱騰騰的煙火氣迎面撲來——小餛飩的鮮湯、剛出籠的肉包、咖哩牛肉湯的辛香混在一起,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高駿熟門熟路,帶著小煙販上了二樓,仔細看去,店裡坐著大約六七成客人。
他隨便找了張空桌坐下,把夥計叫過來,點了一碗鮮肉湯糰,兩個大肉包,外加一個茶雞蛋,然後看向站在一旁的小煙販:「小子,坐吧——想吃什麼,自己點。」
「哎呀……先生,您還請我吃飯呀?」
小煙販起初有些驚喜,接著又顯得靦腆起來,「這不太合適吧?」
「你要是不餓,那就看著我吃好了。」
高駿瞥了他一眼,攤開報紙看了起來。
「我一個晚上沒睡覺,都快餓昏過去了!」
小煙販見高駿誠心誠意,於是一屁股坐在對面,張口點了一碗菜肉餛飩,四個肉包子,兩根油條。
這孩子年紀不大,胃口倒是不小。
高駿聽在耳里,嘴角忍不住微微揚了一下,一聲未吭,沈大成的夥計卻滿臉驚奇道:「小傢伙,你這飯量夠大的,點這麼多吃的了嗎?」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這個你不知道呀?」
小煙販還是嬉皮笑臉,仰頭看著夥計,「這些也就吃個七成飽,再來兩份蟹粉小籠,我也吃得下!」
「呵呵——」
夥計半信半疑地笑了笑,也沒再說什麼,轉身就要離開。
高駿的目光從報紙上挪開,徑直吩咐夥計道:「那就再給他來兩份小籠。」
「好嘞,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