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後一周。
月亮每晚都比前一晚圓一點。東城門外的天際線從墨藍浸成淡銀,崑崙城的石板路白天還是燙的,入夜之後涼得很快。
明燭沒給靈犀回信。
不想回談不上,是他不知道寫什麼。說我去,太輕。說你別來,他沒辦法替靈犀做決定。說了半年的話,說了三年的筆記,說了六頁信紙。他能回什麼。
他在青鳥站門口站了半天,手裡捏著一張空白靈信紙。什麼都沒寫。青鳥站的老執事看了他一眼,沒催。
最後他把空白信紙折了塞進袖口,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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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冶坊後院靈木已經劈完第六垛,柴火碼得整整齊齊。赤銅條胚上十四道靈文,第十三道淺灰,第十四道還是暗的。玄冶老人說第十四道不用急,急也沒用。
「你明天走。」玄冶老人說。疑問句談不上。
明燭沒否認。
玄冶老人從後院牆角拎起一個皮袋。皮袋挺舊了,皮面磨得發亮,袋口系帶是銅環。銅環是熱的,皮袋裡裝什麼明燭不知道。玄冶老人沒打開。
「你娘留的。」玄冶老人說。「三年前她來崑崙城,不是來看我的,是來看你。那會兒你還不到靈脈覺醒的年紀,她抱著你在後院站了一下午。就站著,不說話,也不哭。走的時候留了這個,說她用不上了。」
明燭接過來。皮袋不重,能摸到裡面有布帛,有金屬,有紙。他沒打開。
「她現在在哪。」明燭說。
玄冶老人看了他一眼,沒回答。從爐台上拿起一把銅尺,四寸長,一頭鈍一頭尖。鈍的那頭刻了一豎靈文,尖的那頭沒有任何標記。他把銅尺遞給明燭。
「你爹用過的。」他說。「靈丈尺,打制靈器時候量靈脈間距的。不算好,但它准。你爹打了一輩子銅,只留了這一樣。」
明燭握住銅尺。鈍頭靈文在掌心亮了一下。他的靈脈在驅動談不上,是靈文自己亮。二十年沒亮了,現在亮了一下。
「謝謝。」明燭說,聲音很平。
玄冶老人擺了擺手,轉身去撥爐火。他的背影很瘦,爐火映在銅壁上,明暗不定。
明燭給靈犀寫信。寫了兩行。
靈犀。
八月三十齣發,崑崙城青鳥站。如果你能來。
他想了想,加了第三行。
帶夠乾糧,青要山不算近。
信寄出去的時候青鳥振翅往西,靈犀家的方向。崑崙城青鳥站的老執事收了五個銅靈幣,比平時的靈信貴兩個。老執事說往凡間送的靈信得過靈墟屏障,多收的是屏障費。
「你是靈墟學宮的學生。」老執事說。疑問句談不上。
明燭點了點頭。
「去青要山不是春遊。」老執事把一枚銅青色信標壓在發信記錄上,比普通靈信的信標多了兩道符文。裝飾談不上,是追蹤符文。「到了地方用靈力激活信標,靈信站能知道你在哪。規矩。」
明燭接過信標,銅青色,指甲蓋大小。靈脈掃過之後微微發涼。他把信標穿進赤銅絲上。鐵鳥,銅簪,蛟鱗護符,信標,赤銅絲從鎖骨垂下來。四條東西貼著胸口,第四條最涼。銅簪談不上,是信標。
八月二十八,驚鴻的信到了。
這次沒走靈材船隊。蓬萊分宮的正式靈信,封口是蓬萊分宮的靈蠟,海藍色,驚鴻的赤陽果乾色談不上。
信只有一張紙。
明燭:
海若子說你們在查青要山。靈犀跟我講了靈脈節點的事。我不知道靈殞是什麼,不知道靈脈節點是什麼,不知道蛇形分支是什麼。但我知道你要去。
我已經從蓬萊出發了,借用蓬萊分宮的傳送陣。傳送陣只能到崑崙主宮,到了之後我騎馬去崑崙城。快的話八月三十能到。
到了之後你告訴我。蘇衍在青要山?第七枚靈殞是你?靈犀說的那些我不懂,不懂沒關係,你懂就行。
帶了兩塊赤陽果乾,一塊給你,一塊給靈犀。如果她在的話。
驚鴻
明燭把信翻了面。背面還有一行字,海若子的字談不上,是驚鴻自己寫的。筆跡很重,靈墨太厚,有一滴墨從最後一個字往下淌了半寸。
你從來不讓我還人情,這條不算還。
八月二十九,傍晚。
明燭坐在玄冶坊後院靈木垛上。銅釘錘壓在膝蓋上,韓青陽三個歪字朝向月亮。
明天啟程。玄冶坊到崑崙城東門,東門到凡間邊界靈墟屏障,過屏障後騎馬往青要山。騎馬兩天。青鳥半天,但青鳥不在凡間飛。靈墟學宮的靈獸只在靈脈覆蓋範圍內行動,凡間沒有靈脈,青鳥會迷路。
靈犀家距崑崙山腳騎馬兩天。她能不能收到信,不知道。她說會帶青要山的資料回家繼續查,在家。凡間小鎮,沒有靈信站,沒有青鳥站。信到了青鳥站之後需要驛站馬匹轉運,最後一段路靠人走。從崑崙城到靈犀家,最快四天,慢的話來不及。
明燭把信標的追蹤符文重新檢查了一遍。銅青色指甲蓋大的牌子,赤銅絲上排第四。鐵鳥第一,銅簪第二,蛟鱗第三,信標第四。銅簪在鎖骨上,零上三度,恆溫。兩周沒變過了。
蘇衍在沉默。他在等,沉默未必清淨。
玄冶老人從坊里走出來,手裡端了一個碗。靈米粥,熱了三遍的。他放在明燭旁邊,自己也在靈木垛上坐下來。不看明燭,看月亮。
「你爹走那年,我也坐在這兒。」玄冶老人說。「也是八月底,也是月亮快圓了。他走之前跟我說,老東西,靈文刻上去的談不上,是燒進去的。」
「他燒靈文燒壞了左手指紋。」明燭說。
玄冶老人沒回話。過了好一陣,他說:「你娘抱著你來那天,你爹已經不在三年了。她不說你爹在哪,不說自己要去哪,就把你放在懷裡,看爐火。看了一下午。」
「她後來去了哪。」
「不知道。」玄冶老人說。「她走的時候沒說,我也沒問。」
明燭喝了一口靈米粥。稠,放了靈棗。靈棗是崑崙城集市買的,玄冶坊自己種的談不上。
「蘇映雪是個聰明人。」玄冶老人說。「聰明到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所以就什麼都沒說。」
「你認識她多久。」
「從她嫁給晏昭明第一天就認識。晏昭明在玄冶坊打的靈器,每一件的靈脈走向她都能一眼看出來。沒學過靈匠,眼力卻比靈匠還准。她看靈脈是看慣了路的人。」
玄冶老人頓了頓。「你像她。臉不像,是眼睛。」
月亮又往東移了一點。銀白變淡,邊緣開始泛黃。八月二十九的月亮,差一點滿,差一點圓的缺口在左下角。明燭看著那個缺口。
「玄冶師父。」明燭說。「銅簪能感應靈脈,能分析靈脈屬性,能追蹤。但它不能告訴我,我應該去嗎。」
玄冶老人從爐台上拿了一個銅杯,空的,放在地上。然後從靈泉舀了一瓢泉水倒進去,銅杯滿了,水面倒映月亮。
「靈器能告訴你杯子裡的水是不是滿的,不能告訴你該不該喝。喝不喝,是你自己的事。」
明燭沒說話,看著銅杯里的月亮微微晃動。
「你爹打了一輩子靈器。靈丈尺量靈脈間距能精確到毫釐,但靈丈尺量不出他該不該去那個地方。」玄冶老人說。「量不出的東西,才需要人去走。」
他把銅杯端起來,泉水灑了一些在地上。月亮晃碎了,又聚回來。
「走吧。」玄冶老人說。「玄冶坊的門一直開著,你什麼時候回來,靈爐都是熱的。」
八月三十,天亮之前。
明燭把皮袋打開。蘇映雪留的東西三樣。布帛一塊,上面繡了半隻燭龍,沒繡完。線是紅的,布是黑的。金屬一小片,形狀不規則,邊角鈍,看不出原本是什麼器物的殘片。靈脈掃過,無反應。紙一張,很小,比靈信紙小,折了四折。紙面發黃,字是鉛筆寫的,很淺,很細。
明燭,娘這輩子欠你的太多。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如果還不了,別等我。娘欠的是時間,別的談不上。
明燭把紙按原摺痕折回去,四折,放回皮袋。布帛沒動,金屬殘片沒動,皮袋繫緊,銅環扣上。銅環還是熱的,和蘇映雪三年前離開時的體溫差不了多少。或許從來沒涼過。
他把皮袋放進懷裡,銅釘錘的邊上。銅釘錘隔著衣料輕震了一下。
赤銅絲上四條東西。鐵鳥,銀白;銅簪,暗銅色;蛟鱗,淡藍;信標,銅青。他看著信標,靈脈掃過。銅青微微發光,信標激活。崑崙城青鳥站靈信網能定位他了。
玄冶老人站在坊門口,沒說話。手裡拿了一塊赤銅條胚,明燭的那根談不上,是新的,還沒刻靈文。
「回來再打。」玄冶老人說。
明燭點了點頭,背上靈材包。赤銅條胚,靈丈尺,皮袋,銅釘錘,銅尺。他往東城門走。
東城門還沒開。守城靈衛看了他的靈墟學宮銅牌,放行了。東城門外面是一道石砌靈墟屏障,半透明的靈膜在晨曦中泛著淡青色。靈膜外面,凡間。
明燭穿過去。
靈膜貼上皮膚的瞬間,涼。和銅簪的涼不一樣。銅簪的涼是活的,靈膜的涼是死的。障壁內側是靈脈,外側沒有,一根都沒有。靈脈斷在天際線上,往後兩百里,無靈區。
明燭的靈脈在穿過靈膜的瞬間縮了一下。疼談不上,是茫然。從溫水走進冷水裡的感覺,需要適應。
他站在凡間荒道上往回看。崑崙山還在那個方向,靈墟學宮的輪廓在晨光里模模糊糊,山頂有靈光,很淡。
銅簪在鎖骨上顯示:
靈力場強度:不可測
靈脈密度:0
安全狀態:凡間區域
當前定位:青要山距離二百八十七里
明燭把定位信息看了兩遍。出發。
崑崙城東三十里,官道旁邊有個驛站。驛站有馬,凡間的馬,靈馬談不上。凡間驛站的馬沒經過靈脈改良,矮,溫馴,不會跑靈傳道。
明燭挑了匹栗色母馬。驛丞看了他的靈墟學宮銅牌,猶豫了一下。
「往年也有學宮的學生暑期路過。」驛丞說。「但都是往崑崙城方向,往青要山方向的,你還是頭一個。」
「青要山怎麼了。」
「青要山靈獸管理局月初發了通告,說近期靈獸活動異常,不建議單人前往。建議有靈力資質者在監護下行動。你一個人?」
「有人等著。」
驛丞沒再問,把馬韁遞給明燭。
明燭翻身上馬。栗色母馬打了個響鼻,步幅不大,穩。他往青要山方向騎去。荒道兩邊是荒草,再遠是山脊線。崑崙山的分支,靈脈到不了這裡。銅簪顯示靈脈密度一直是零。沒有靈力的地方,空氣很輕,輕得讓人不習慣。
正午。明燭在荒道邊的雜木林歇馬。
銅簪亮了一下。
靈脈波動檢測:凡間靈脈殘留
來源位置:西南方向二十四里
靈脈屬性:風屬性·凡生靈脈
匹配靈脈檔案:姜靈犀
信號強度:弱
狀態:移動中
明燭把水囊放下來。
銅簪繼續顯示:
目標移動方向:偏北
預計匯合點:前方十八里·官道交叉口
靈犀來了。她收到了信,或者沒收到信就出發了。凡間驛站傳信就是四天起步,八月二十六之前她就啟程了。等明燭的信談不上,是她自己決定的。
明燭沒等馬歇夠,拉韁上路。栗色母馬比剛才跑得快了一點。明燭在催談不上,是母馬覺出方向對了。
日頭偏西。官道交叉口。
一棵歪脖子槐樹,樹下有人。影子拉得長長的,她在翻一份羊皮地圖,旁邊放著一隻布袋子。布袋鼓鼓的,全是紙。靈犀的背影和三年前靈墟文考候場區看到的一樣,單薄,脊背直。
明燭沒下馬。
靈犀抬頭看他,扶了下眼鏡。鏡片反光。
「你比我想的晚了一個時辰。」她說。
「馬不是靈馬。」
「我知道。」靈犀把羊皮地圖折好。「我從家裡出發的,青鳥站收到你的信之後我當天就啟程了。四天,騎馬。我比信快。」
她把布袋子挎上。「青要山靈獸管理局的檔案,靈脈監測日誌副本,蛇形靈獸目擊報告,上古靈殞志殘篇編目。還有……」
「帶夠乾糧了嗎。」
靈犀愣了一下。「夠的。」
「你媽呢。」
「我媽說,凡生女兒養到十九歲,不是為了攔她的。如果我要去查什麼靈脈節點、蛇形靈獸、上古秘術,帶夠乾糧,按時吃飯,定期報平安。」
明燭從馬背上遞下水囊,靈犀接了,喝了一口。
「驚鴻說他也來。」靈犀說。
「我知道。他八月三十到崑崙城,我們已經比他快一天了。」
「他會追的。」
「對。」
靈犀把水囊還給明燭,從布袋子最上面抽出一張紙。
「青要山靈脈節點近十日暗靈溢出記錄。」她說。「頻率在加快,八月十五之前,在月圓之夜那次的前面。」她把記錄遞過來。「蘇衍沒在等月圓,他提前了。」
明燭接過記錄。七八行數據,每行一個日期,暗靈峰值逐漸升高,從七日前的一級漲到昨天的三級。
銅簪在鎖骨上,零下二度。
鐵鳥從銀白變成恆銅。恆銅意味著預警,鐵鳥上次變恆銅是在荒墟祭壇,這次,青要山方向。
明燭把記錄折好還給靈犀,翻身上馬。
「走吧。」他說。
靈犀把布袋子背好,沒騎馬,就跟著走。她走得不快,但步幅很勻。凡生,風根,沒有靈脈,沒有銅簪,沒有宮正印。只有六頁信紙加一整袋資料,和四條備用鞋帶。她說過走遠路費鞋。
歪脖子槐樹的影子又拉長了一寸。
兩個人往青要山方向走。官道往前延伸,西邊天際線有一點靈光。崑崙山的顏色談不上,是墨綠色,很淡,幾乎看不見。
銅簪第三次亮:
暗靈信號檢測:青要山靈脈節點
波長匹配度:九成七
信號源識別:荒主·蘇衍
距離:二百四十一里
建議:立即報告靈墟學宮
明燭看了靈犀一眼。靈犀也在看銅簪的顯示,銅簪沒有視覺界面,但她看著明燭在看的那個方向。她能看出來。
「你不打算報告。」靈犀說,疑問句談不上。
「蘇衍不打算藏。」明燭說。「信號強度三級,波長匹配度從八天前的八成七漲到九成七。他變強了談不上,是他不藏了。」
「他在等你。」
「他在等我們。」
靈犀沉默了一會兒。荒道上的碎石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不是學宮的學生。」靈犀說。「凡生,沒有靈脈,不會靈力。學宮的規矩管不到我。所以你不報告,我不會替你報告。」
「你不需要。」
「我知道我不需要。」靈犀扶了下眼鏡。「我只是告訴你,你在做決定的時候,不是一個人。」
明燭沒回話。不知道怎麼回談不上,是不用回。
往前走了一里地。西邊天際線的墨綠靈光更亮了,幻覺談不上。墨綠光暈在擴大,緩慢,均勻,墨水滴進清水裡的樣子。
銅簪第四次亮:
暗靈覆蓋範圍:青要山靈脈節點外擴
目前覆蓋半徑:四十七里
擴張速率:每小時零點三里
預計八月十四到達最大覆蓋半徑一百二十里
八月十五凌晨開始收縮
補充分析:非擴散,是呼吸。暗靈覆蓋範圍周期性擴大收縮,一呼一吸。呼為擴散,吸為收縮。呼吸周期:三日。八月十五月圓,呼。
蘇衍沒在藏,也不全對。他在呼吸。新生肉身,靈脈重新建立呼吸節律。青要山的暗靈擴散是他的心跳,攻擊談不上。
銅簪第五次亮:
靈脈檔案更新:荒主·蘇衍
靈脈狀態:新生肉身建立中
靈力等級:未穩定
建議行動:無
無不代表沒問題,是銅簪算不出該怎麼辦。銅簪能分析靈脈,能預測覆蓋範圍,能追蹤呼吸周期,但它不能替人做決定。玄冶老人說過,靈器能告訴你杯子裡的水是不是滿的,不能告訴你該不該喝。
明燭看了看月亮。八月三十,月亮幾乎全圓。八月十五之前還有半個月,半個月,蘇衍的呼吸周期,三次呼吸。
「靈犀。」
「嗯。」
「我們得在八月十五之前到青要山。」
靈犀沒問為什麼。從布袋子裡翻出一張地圖,鉛筆標註的地形。她用手指比了一條路線。「官道往東南六十里,轉入青要山古道。古道一百二十里,靈獸保護區外圍。從外圍到靈脈節點還有三十里山路,靈獸管理局的靈脈監測站就在外圍。」
「多久。」
「如果騎馬……」她算了算。「四天。如果遇到靈獸封路,五天。」
「夠。」
「夠。」
靈犀把地圖折好。荒道兩邊的灌木叢里有蟲鳴,靈蟲談不上,是凡間的蟲。叫聲很輕,時斷時續。
墨綠靈光在西邊天際線舒了一下,又縮了一寸。蘇衍的一呼一吸。
明燭把銅尺往前一指,栗色母馬繼續往前走。靈犀跟在旁邊。
兩個人一匹馬,往西去。
月亮在他們身後,差一個缺口就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