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第三周。
崑崙城比靈墟學宮熱。學宮有護山大陣調節四季，崑崙城沒有。石板路曬得發燙，踩上去鞋底能感覺到熱從腳心往上頂。玄冶坊後院靈木垛第五垛齊腰高，明燭劈完二百八十根靈木。赤銅條胚上十二道靈文，第十一道暗紅，第十二道淺綠。
玄冶老人說他跑靈文迴路的方式不對。
「更快談不上，要更准。」玄冶老人把剛打好的銅條浸進靈泉淬火，呲一聲白煙竄起來。「你每次跑迴路都在加速。加速是因為你怕靈文消失。靈文不會消失。是你在怕。」
明燭沒聽懂。
玄冶老人把淬好的銅條從靈泉里撈出來。銅條還沒冷卻，赤銅表面流轉著暗光。「你怕時間不夠。」他說。「時間沒問題。是你有問題。」
明燭握著赤銅條胚，十二道靈文在掌心微微發燙。
「我跑一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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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靈脈灌進去，沒加速。第一道靈文亮了，三息。第二道，七息。第三道，十一息。第四道，第五道。他在第十二道靈文面前停了一下。卡住談不上，是他看到了。
十二道靈文連起來是一張網。每一道靈文都在和其他靈文說話。第一道在和第九道說，第三道在和第六道說，第四道在和第十一道說。靈文迴路是雙向的，多向的。他一直以為迴路是從第一道跑到最後一道，但玄冶老人的意思是，迴路從第一道開始，每一道都能回頭，能跳到另一道，能停在中間不動，也能流通。
他在第十二道靈文前面站了整整九息。然後把靈脈收回來。
退回來談不上，是收回來。靈文沒有滅，十二道靈文在他收回靈脈之後還亮了三息，然後依次暗了。從第十二道到第一道，倒序滅的。關掉了說不上，是睡過去了。
玄冶老人站在靈泉邊上，銅條已經冷卻。他不看明燭，但嘴角動了一下。
「通了。」他說。「走通了談不上，是想通了。」
明燭把赤銅條胚放回靈木垛旁邊。銅釘錘在懷裡，韓青陽三個歪字隔著衣料輕震了一下。赤銅靈氣在感應十二道靈文的迴路。同步談不上，是通了。
三天後，靈犀的信到了。
這次沒托人帶。靈墟學宮青鳥站發出來的正經靈信，靈犀說崑崙主宮靈信站在暑假會轉發到崑崙城靈信站。崑崙城靈信站在東城門旁邊一間小石屋裡，明燭跑過去的時候太陽剛偏西。
靈犀的字很小，很整齊，很擠。怕浪費紙談不上，是她想說的太多了。
信紙六頁。
明燭：
先說結果。第三枚靈殞確實在青要山靈獸保護區，但和之前想的不一樣。不在地下，不在靈獸體內，不在古遺址上。
第三枚靈殞藏在青要山靈獸保護區的靈脈節點裡。青要山靈脈和學宮靈脈同源，同屬崑崙主脈分支。青要山的靈脈節點是崑崙主脈在凡間唯一的暴露點。正常情況下這個節點是封印的，崑崙大陣封印。五百年前帝堯時代封的，封的是靈脈外溢，不是靈獸。
但我查了青要山靈獸管理局的靈脈監測日誌。三年前，就是你入學之前，青要山靈脈節點有過一次微震。震級很小，管理局記錄的是不明靈脈波動。持續時間六息，峰值為正常靈脈值的四倍，六息後恢復正常，之後再無記錄。
我去了一趟青要山。管理局不讓進核心區，說暑假期間靈獸可能躁動。但我在外圍找到了一片鵝黃靈花，靈犀獸最愛的靈花，花期盛夏。靈花叢邊緣有一圈焦痕。火燒的焦臭談不上，是靈脈灼燒的痕跡。溫度極高，屬性卻是暗的。
暗靈灼燒靈花不止一次，每隔一段時間燒一次。我數了焦痕的圈數，七圈，從內到外。最內圈最新，最外圈至少兩年前的。
暗靈有什麼特徵會灼燒靈花？靈花喜陽，暗靈克陽。靈花長在靈脈節點附近，暗靈通過靈脈節點溢出，溢出一次燒一圈靈花。連續溢出談不上，是周期性溢出。七圈焦痕意味七次溢出，最近一次在盛夏第一個月內。那個時間點，剛好是蘇衍在荒墟祭壇吸收七枚靈殞之後。
第三枚靈殞就在青要山靈脈節點裡，它在往外溢。它在等。等蘇衍來找它談不上，是已經和蘇衍的靈脈連通了。靈脈節點是傳送通道，蘇衍經過青要山絕非偶然。荒墟祭壇被靈焰回溯後靈脈不穩定，需要找個地方接入崑崙靈脈主網歇腳，青要山就是那個插座。
他在青要山待過。不是八天前，是荒墟祭壇之後第幾天就去了。待了多久不知道，但他走的時候第三枚靈殞開始往外溢。每隔一段周期，規律，穩定，沒有失控，他在掌控。他不在乎被我們發現，或者說他在等我們發現。
明燭把第一頁翻過去。
第二頁。
繼續查了《山海靈獸志·青要山篇》。青要山有三種靈獸，鵸鵌、靈犀、鵕鳥。鵸鵌三頭蛇尾，與燭九陰同屬蛇形靈獸分支。鵕鳥食陰氣，靈犀獸喜陽。三種靈獸在青要山的分布區域互不重疊，鵸鵌在東麓靈潭，靈犀獸在南麓靈花叢，鵕鳥在西麓陰谷。
按理說靈脈節點在南麓，第三枚靈殞在節點裡，靈犀獸應該最先受影響，但靈犀獸種群數量近三年無異常變化。反而是東麓靈潭的鵸鵌數量增加了一倍。鵸鵌與燭九陰同屬蛇形，第三枚靈殞的屬性是什麼？目前靈殞記錄中，第一枚靈文玉簡是文屬性，第二枚逆齡靈陣是時屬性。如果第三枚與蛇形靈獸的增殖有關，蛇形靈獸代表什麼？燭九陰屬蛇，蛇形代表輪迴，吞噬，重生。
第三枚靈殞的屬性推測：吞噬型或增殖型。能影響蛇形靈獸種群，能在靈脈節點中生存而不被崑崙大陣封印壓制，能與蘇衍的靈脈遠程連通。
你告訴我銅簪復現了蘇衍的移動軌跡，崑崙城→東郊→青要山→蓬萊。他在青要山待過，待了多久？銅簪有沒有估算？如果沒有，我可以去信給青要山靈獸管理局，但不能直接問靈脈節點的事。我之前問過一次，管理局回絕了，說是崑崙主宮下轄的加密區域。
靈犀
又及：萬靈閣已經放暑假了，我下周要回家。我媽說再不回去她就來崑崙山找我。所以我會帶青要山的所有資料回家繼續查。地址附在後面。
明燭翻到第三頁。靈犀的字變大了，行間距沒變，手在用力。
再查了一遍《靈獸分類學·蛇形分支》和《上古靈殞志》的殘篇索引。《上古靈殞志》下冊在萬靈閣地下七層，我沒有權限。地下七層是謝瑾宮正和幾位執事才能進的，但我查到了目錄索引。目錄里第三枚靈殞的條目名是「蛇形一枚·青要山」，和第一枚「靈文玉簡·崑崙」並列，和第四枚「逆鱗一枚·蓬萊」並列。
所以靈殞不是隨機分布的，是按靈脈節點排列的。每一枚靈殞對應一個凡間靈脈暴露點：青要山，蓬萊，崑崙，還有其他四個地方。按靈脈地圖標註的話，崑崙節點是第一枚，青要山節點是第三枚，蓬萊節點是什麼？第四枚？還是別的？
我在地圖上標了七個點。崑崙山，青要山，蓬萊。這四個已確認或推測有靈殞對應的靈脈節點：第一枚和第六枚在崑崙（第六枚是你），第三枚在青要山，第四枚可能在蓬萊。剩下三枚，對應的靈脈節點未知。
但已知有一枚在玄冥古殿方向，那位面具男在學宮秘密會見的人來自玄冥古殿。另一枚在食魂眾手裡，屍靈門的法術依賴暗靈，食魂眾沒有靈脈節點支持不可能施展屍靈訣。
所以七枚靈殞對應的七個靈脈節點：兩個在崑崙系統內部，兩個在凡間暴露點（青要山和蓬萊），兩個在暗靈勢力手中（玄冥古殿和食魂眾）。第七枚是你。靈脈節點談不上，是你本人。你自己就是一個靈脈節點。
你現在明白了嗎？蘇衍為什麼一定要找到第七枚靈殞。他要的是你身上的崑崙靈脈通路，你本人談不上。銅簪是通道，燭陰簪是通道，謝瑾宮正印是通道，你是通道。荒主想通過第七枚靈殞接入崑崙靈脈主網，他要的是你的通路，你的命談不上。
所以韓青陽說他在保護你。賭談不上，是知道。
明燭把第三頁放下了。銅簪在鎖骨上，零上三度，恆溫。鐵鳥銀白。蛟鱗貼在鐵鳥下面，淡藍。
他重新拿起第四頁，手是穩的。
青要山靈脈節點的事我沒對任何其他人說，除了驚鴻。我給他也寫了一封信，沒寄蓬萊分宮，寄到了蓬萊靈材船隊，讓趙七幫他轉。我說了第三枚靈殞在青要山，說了七圈焦痕，說了蛇形分支的推測。但我沒說第七枚靈殞是你。這一點只有你知道，不應該從我嘴裡說出去，哪怕是對驚鴻。
他說訓練結束後要去青要山看鵸鵌。我建議他不要一個人去，青要山靈脈節點現在是暗靈溢出區，靈獸可能已經受影響，包括鵸鵌。鵸鵌的習性可能已經變了，不再是東麓靈潭的溫和蛇形靈獸了。
他回信說：我帶了一個人，赤陽果乾。
他還是那樣。
靈犀
又及二：我其實想問你，你打算什麼時候去青要山？開學前？還是等明年暑假？我知道你在玄冶坊每天劈靈木跑靈文迴路，但靈文迴路救不了青要山的靈獸，也阻止不了第三枚靈殞往外溢。蘇衍在等月圓，暗靈活動月圓之夜最強。今年八月十五是月圓之夜，就在十二天後。
如果你決定去青要山，告訴我，我也去。這次不為幫你，為查我自己。凡生，風根，沒有靈脈，沒有銅簪，沒有宮正印。但我可以查資料，可以做記錄，可以在你分不了心的時候替你分心。
明燭把第四頁翻過去。第五頁是地圖，靈犀用鉛筆手繪的青要山地形。靈脈節點在南麓，靈犀獸在靈花叢，鵸鵌在東麓靈潭，鵕鳥在西麓陰谷。靈犀畫了一條虛線從南麓靈脈節點到東麓靈潭，標註：暗靈溢出後去往東麓，原因未知。
第六頁是地址。靈犀家的地址，在凡間的一座小鎮，距崑崙山腳騎馬要兩天。明燭沒去過。靈犀說她媽可能會來崑崙山找她，她媽長什麼樣明燭不知道。靈犀從來不提家裡的事。
她在第四頁末尾寫了「我也去」，字跡比前面大。用力談不上，是放慢了。
明燭把六頁信紙按順序疊好，壓在銅釘錘底下。韓青陽三個歪字隔著紙，隔著衣料，隔著肋骨。
銅簪在鎖骨上，零上三度，恆溫。
他拿起赤銅條胚。十二道靈文在掌心微震。他在震談不上，是靈文在震。十二道靈文感應到他讀靈犀的信，靈脈流速比劈靈木時快了近一倍。提速談不上，方向在變。玄冶老人說過，更快說不上，是更准。
靈文在告訴他，他想去青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