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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鎮上的魘獸

  八月末的崑崙城已經涼了。

  明燭趴在山海客棧二樓的窗台上往外看。街上的人換上了薄夾襖,賣靈棗的老婦人正把攤子往屋檐底下挪,躲那午後斜刺里打過來的日頭。他在青要山蹲了十二天,回崑崙城才第三天。凡間的空氣還是讓他覺得輕,輕得不踏實,腳下像踩著棉花。

  青要山那邊的第三枚靈殞沒按靈犀推算的時間線爆。暗靈覆蓋半徑卡在九十七里就不動了,蘇衍的呼吸周期從三天拉長到五天,銅簪上只標了四個字:延遲甦醒。靈犀的判斷是新生肉身的靈脈重構撞上了什麼瓶頸,鵸鵌不再翻倍增長,暗靈溢出也穩住了。他們在靈獸保護區外圍守了十天,監測站的數字一路往下走。

  蘇衍沒有消失。他在換一種方式等。

  驚鴻八月二十五趕到青要山外圍的時候,明燭和靈犀在監測站已經窩了七天。他帶來三塊赤陽果乾,一人一塊。看完數據,三個人沉默了很久。驚鴻開口說了三個字:「他怕了。」

  靈犀說蘇衍不怕人,怕的是靈脈重構失敗。驚鴻點頭,說對,這就是怕。

  又守了五天,暗靈信號徹底進了平穩期。靈犀說撤吧,她回學宮圖書館接著追數據,青要山靈獸管理局也會定期通報。驚鴻說要回蓬萊,海若子那兒還有半本上古靈殞志沒翻完。明燭什麼都沒說,但三個人心裡都清楚下次碰面是什麼時候。

  九月。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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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崑崙城,玄冶老人給他打的那根赤銅條胚已經在靈爐里燒了十二天。靈文迴路走通了一半,剩下一半得等他回學宮再刻。玄冶老人的話跟上次一模一樣:靈文不等人,人也不等靈文,回來再打。

  山海客棧的掌柜姓孫,五十來歲,凡生。他見過明燭四回,回回都是那句:住多久?包月便宜。不管明燭住幾天,都按包月收。靈犀提過一嘴,說孫掌柜年輕時在山海界幹過短期雜役,被發鳩院一個弟子救過命,打那以後對學宮來的人一律收成本價。這份人情欠了二十三年,還沒還完。

  傍晚六點不到,夕陽把崑崙城的石板路染成一片暗紅。明燭從客棧出來往玄冶坊走,懷裡揣著赤銅條胚和靈丈尺,皮袋掛在腰上。銅簪在鎖骨上維持著恆溫,蘇映雪留給他的金屬殘片隔著皮袋貼在小腹,沒溫度。鐵鳥在銅簪旁邊,銀白色,安全色。

  從山海客棧到玄冶坊,要走半條主街再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兩邊是靈材鋪子和符籙作坊,這個點大多關了門,只一家靈茶鋪還亮著,門口掛了盞靈光燈籠,淡黃色的光暈在石板路上畫了個圈。

  明燭走到靈茶鋪門口的時候,銅簪涼了一下。

  不是尋常降溫。銅簪從恆溫跳到零下一度,用了不到半秒。鐵鳥同一瞬間翻成恆銅色。預警。明燭停住腳,右手摸上銅釘錘的柄,銅簪傳來的靈脈信號又密又急。

  暗靈。東南方向。就在跟前。

  靈茶鋪的燈籠閃了兩下,滅了。整條窄巷陷進一種半明半暗的灰里。夕陽還在,可光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大半,石板路上的影子變得模糊發悶。

  暗巷深處有東西在滑出來。

  兩隻魘獸。兜帽邊沿繡著暗綠色的蛇紋,天目台駐守學宮那種沒標記的貨色談不上,是食魂眾的徽記。身形比普通魘獸矮半頭,卻寬出一截,兜帽下擺拖在石板路上沙沙響,像蛇腹鱗片蹭著粗地面。黑暗從袍子底下往外滲,擴散談不上,是滲透,石板縫裡的青苔被暗靈浸過,轉眼就枯黃捲曲了。

  明燭退了一步。兩年前他在荒墟祭壇見過這種暗綠蛇紋。陰伯陽的手指划過石椅扶手,留下的就是這顏色。

  前排的魘獸先動。它從石板路上彈起來的樣子不像任何長了骨頭的東西,袍子底下沒有腿,整個身體像被暗靈托著在半空平移過來。兜帽口張開的一瞬,明燭看見了裡面。沒有臉。只有黑暗。純粹的黑暗,比兜帽外面還黑,黑得發亮。

  鸞鳳守護靈在魘獸碰到明燭之前炸開了。

  赤金色的光從胸口噴出來。鸞鳳翅膀全展的時候翼展過兩丈,火焰般的靈光把整條窄巷照成白晝。前排魘獸被衝擊波正麵糊上,暗靈從袍子縫裡濺出來,尖嘯聲刺得人耳膜疼。它在靈光里縮成一團黑霧彈開去,石板路上留下一道黑痕,痕邊的石頭髮出細微的滋滋聲。

  但第二隻已經從背後撲上來了。

  明燭來不及轉身。銅簪的信號顯示魘獸暗靈密度集中在右手爪狀部位,離他後背不到三尺。鸞鳳在前頭頂住第一隻,回不來了。

  燭陰簪從袖口滑出來的一瞬,明燭的靈脈做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料到的動作。三年了,他沒怎麼用過攻擊性靈術,天目台把實戰課砍了個乾淨,穆青鋒教的那些東西大半隻在訓練場上練過。但燭陰簪不靠訓練,它認靈脈。七年了,從明燭頭一回往簪身里灌靈脈那天起,燭陰簪就知道什麼時候該亮。

  赤光從簪尖噴出來的速度和力道,遠超訓練場上的任何一次。光柱劈開空氣,撕開石板路上殘留的暗靈,打中魘獸半邊兜帽。兜帽裂開沒聲,撕談不上,是燒。暗綠蛇紋被赤光舔過,捲曲焦黑,兜帽底下那團黑暗露出來了。黑暗在赤光里掙了大概一秒,然後整個魘獸化為黑煙,尖嘯聲在窄巷盡頭被掐斷。黑煙往上卷,衝到靈材鋪二樓屋檐散開。前排那隻被鸞鳳逼退的魘獸見同伴沒了,不戀戰,縮成一團更小的黑煙貼著石板路鑽進巷子深處,跑了。

  巷子靜下來。靈光燈籠重新亮了,淡黃色。

  明燭的燭陰簪還在發光,赤光在暮色里格外扎眼。簪身微微發燙,靈脈還在高速跑。他花了至少三秒才把靈脈流速壓下來,收簪入袖。

  靈茶鋪老闆從鋪子裡探出頭。六十多歲的老靈匠,看了眼石板路上的黑痕,又看了明燭一眼,把靈光燈籠摘下來朝外多照了一截。沒說話,慢慢退回去。門沒關。

  銅簪在鎖骨上降到零下二度。鐵鳥還是恆銅色。

  明燭剛轉身,巷口出現了第三個身影。不是魘獸,是人。天目台靈務司巡守制服,胸前天目台靈紋徽記在夕陽里泛著暗銅光。巡守員三十出頭,瘦臉薄唇,左手捏著一枚拳頭大的靈銅球,球面刻著監測靈文,轉得飛快,嗡嗡低響。

  銅球追靈力波動的。

  「剛才那道赤光怎麼回事?」巡守員大步進巷子,掃了眼地上的黑痕,掃了眼石板縫裡燒盡的兜帽碎片,掃了眼明燭右手袖口還沒冷透的燭陰簪靈光,薄唇抿成一條線。「你用的什麼靈器?什麼靈術?」

  「我被人攻擊了。魘獸。兩隻。」

  「魘獸。」巡守員重複這兩個字的語氣平得不像在問。「你在凡世街道上放靈級攻擊術法,靈銅球顯示靈光等級至少靈級。這事不小。你哪個學宮的?」

  「靈墟學宮。丹穴院。晏明燭。」

  巡守員手上的靈銅球轉得更急了。靈墟學宮四個字觸發了一道特殊靈文監測。他眯了下眼,從腰側皮匣里抽出一塊靈銅薄板,指尖在上面劃了幾道靈文字符。薄板表面浮出靈墟學宮的學生檔案。

  「晏明燭,丹穴院,五年生。靈器:燭陰簪。特殊標記:天目台靈務司重點監測對象。」巡守員把薄板收起來,眼神變了。突然警惕談不上,是確認了某種預期之後變得寡淡。「你站這兒別動。我要記錄現場靈跡。」

  他從腰後摸出一枚靈紋箔片,貼在地上那團黑痕旁邊。箔片吸了殘餘暗靈變成墨綠色,他裝進證物袋,又拿靈銅球在魘獸消散的位置掃了兩圈。然後站直了,看著明燭。

  「你有沒有證據證明是你先被攻擊的?」

  「石板上殘留的暗靈就是你剛掃的證據。靈茶鋪老闆剛才也在場。」

  老靈匠在門裡咳了一聲,沒出來。

  巡守員沒看靈茶鋪方向。「你剛才放的赤色靈光靈級判定我會提交給靈務司主審官。靈銅球記錄顯示施術方向東南偏南,距離三尺以內,範圍窄巷寬四尺。攻擊性靈力,非防禦性。其他證人證物明天開庭再說。」

  「開庭?」

  「你涉嫌在非山海界區域非法使用攻擊性靈力,危害凡世治安。」巡守員從皮匣里抽出一張傳票。「明天上午,天目台靈務司審判庭第一庭。帶上你的靈墟學宮銅牌和靈器。」

  傳票遞過來。標準格式的靈務司傳喚令,罪名欄里填了三行:非法使用攻擊性靈力,在凡世暴露山海界存在,涉嫌引發公眾恐慌。底部蓋著靈務司靈文火印,暗銅色,和巡守員胸前的徽記一個色。

  「魘獸的事我會寫進現場報告。」巡守員說。「但魘獸為什麼出現在凡世街道上,不歸靈務司管。靈務司只管靈力使用行為本身。你用了靈力,是攻擊性的。這就是事實。」

  他把靈銅球收回腰側皮袋,轉身走了。腳踩過石板路上的黑痕,黑痕已經涼了,沒留印子。

  明燭站在窄巷裡,右手的燭陰簪徹底冷了。銅簪在鎖骨上恢復恆溫前那一秒,鐵鳥還維持著恆銅色。魘獸跑了,暗靈殘留正被凡間空氣慢慢稀釋,但鐵鳥沒有變回銀白。銅簪的靈脈追蹤顯示東南偏東十七里處有暗靈殘留,穩定,不動。

  食魂眾在崑崙城外留了一雙不走的眼睛。

  靈茶鋪老靈匠終於走出來。手裡拎著靈光燈籠,往明燭腳邊照了一圈,又往巷子深處照了照。深處什麼也沒有,暗綠蛇紋碎片被赤光燒乾淨了。

  「那個巡守員我見過。」老靈匠開口,聲音很乾,像靈爐擱久了頭一回投柴。「靈務司趙淵的人。趙淵在天目台站的位置,是你宮正謝瑾的對立面。這案子他不會輕判。」

  他把燈籠掛回鋪子門口,拍了拍手上的灰。「魘獸進凡間街道,靈務司不管。你自衛反擊,靈務司要開庭。孩子,這世道講不講道理,不在靈文法典上寫的那幾頁紙里。天目台的靈銅圓桌上,誰坐主位誰說了算。」

  明燭把傳票折好塞進懷裡。靈文火印隔著衣服還微微發燙。他繫緊皮袋,銅釘錘換到左手,右手空出來,赤銅條胚還在懷裡。玄冶坊在巷子另一頭,爐火應該還亮著,但他今晚不打算去了。

  老靈匠看著他,手裡的燈籠晃了一下。「回去早點睡。明天的事明天的你應付。」

  明燭點了點頭,沿原路往回走。主街上的靈光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凡間崑崙城的傍晚跟往常一樣安靜。賣靈棗的老婦人收了攤,靈材鋪子的學徒在收門口招牌。沒人知道剛才窄巷裡發生了什麼,沒人聽見魘獸的尖嘯和燭陰簪赤光炸裂的聲響。

  銅簪在鎖骨上恢復恆溫。鐵鳥還是恆銅色。

  靈墟學宮的塔尖在山的方向微微發光,很淡,不知道是謝瑾的天文台還是萬靈閣的靈文燈。

  次日清晨,山海客棧門口。

  天目台靈務司的靈鷥落在客棧門楣上時,明燭正系皮袋。靈鷥不是靈務司的正式信使,信使是靈鴿。靈鷥只用於一類信函:開庭傳票的最終確認函。

  靈鷥把靈銅信筒丟在門口台階上,飛走了。信筒暗銅色,筒身鑄著天目台靈文紋樣。明燭拆開,裡面的傳票跟昨天巡守員給的那張一模一樣,只在右上角多了一行靈文火焰印:

  開庭時間:今晨巳時初刻。天目台,靈務司第一審判庭。不得缺席。

  皮袋裡的赤銅條胚隔著一張靈紙貼在肋骨上。明燭把傳票裝進懷裡,背上靈材包。包里有赤銅條胚、靈丈尺、皮袋、銅釘錘、銅尺。銅簪在鎖骨上,鐵鳥在旁邊。還是恆銅色。

  他往崑崙城外走。天目台在城北山脊上,青銅色的主體建築背對崑崙主脈,晨光里泛著暗沉的金屬光。他從沒進去過,但靈犀說過,靈務司審判庭在地下,形狀像一口倒扣的青銅鼎。

  古老,沉重,不可翻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