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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東海來鴻

  驚鴻的信在第二十三天到的。

  寄談不上,是托人帶的。蓬萊分宮暑期靈材運輸船隊每周往返崑崙城和東海蓬萊一次,船隊沿崑崙山脈往東飛,經青要山、大澤鄉、不周山口再出海,全程三天。但驚鴻沒把信交給船隊,他把信交給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山海客棧門口時,明燭正在後院劈靈木。趙七上來喊他:「門口有人,不進來,說有東西給你。」

  明燭放下銅斧穿過客棧大堂。銅簪在鎖骨上,恆溫。鐵鳥銀白。

  門口站著一個人,不是崑崙城的。穿著海藍色蓬萊分宮制袍,袖口繡蛟鱗紋,年紀不大,二十出頭。腰間掛一枚赤銅令牌,蓬萊分宮靈材運輸隊長。

  「晏明燭。」那人確認了一下。「陸驚鴻讓我帶封信。」

  他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信封是蓬萊產的蛟鱗紙,淡藍色,有水紋。封口一滴紫紅色靈蠟,靈脈談不上,是赤陽果乾煮化了滴上去的。

  明燭接過信。

  「他說不用回。」那人說。「但是……」他頓了頓,「他說你看完就知道了。」

  那人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蛟鱗制袍在海藍色靈光中閃了一下,身形消失在東街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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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簪掃描了送信人的靈脈頻率。蓬萊分宮靈材運輸隊,無異常,無暗靈殘留。

  明燭沒有馬上拆信。他回到後院劈完手裡那根棗木,碼好,然後坐在靈木垛旁邊,拆開信封。

  蛟鱗紙展開。驚鴻的字,和他在學宮裡寫的課堂筆記一個德性,大,斜,墨跡不均勻。有幾處被海水潮氣洇開了。

  「明燭,

  先說正經的。我爸給我找了蓬萊分宮的暑期訓練,不是我想去的,是他逼的。每天天不亮起來,蛟脊樑上跑步,跑到吐。靈材船隊的隊長跟我說你認識我爸?我說不認識。他說你爸在蓬萊分宮的靈脈監測站幹過兩年。我問我爸你幹過?他說那是認識你媽之前的事。我媽說別問了。

  接著還說正經的。蓬萊礦場的爆炸不是意外。海若子封鎖了礦區,但礦工私下說爆炸那天晚上有人在礦井深處看見過一道人影。不是礦工,沒穿礦服,站在暗靈殘留最濃的地方,背對著礦道口。那人轉過身的時候礦工說他看不清臉,但眼睛是豎的。」

  銅簪在第四行震動了一下,極輕。

  蛇瞳。

  「海若子不讓消息傳出去,但她沒否認。我托蓬萊分宮靈材庫的師兄幫我查了礦場爆炸前後的靈脈監測日誌,有十幾頁被人撕掉了,撕痕是新的。靈脈監測站說日誌被調閱過,調閱人是蓬萊分宮宮正印。海若子自己調走的。

  靈犀的剪報你看了吧?海若子用玄鳥衛舊頻直接發的,跳過天目台。我現在知道她為什麼跳過了。不單是不信任,天目台的靈脈檔案可能在爆炸之前就已經泄密了。有人在爆炸之前就知道礦場下面有暗靈。」

  信到這裡空了幾行,墨跡變淡。驚鴻換了筆,或者墨水不夠了。

  「接下來說不正經的。靈犀寄給我的東海靈材採購清單我一樣沒買。蛟鱗太貴,蛟筋繩需要蓬萊分宮靈陣審批。赤陽果乾防潮保存法,我在包里放了四包果乾,不到三天全潮了。東海太濕,果乾的問題談不上,是我的問題。

  但我買了一樣清單上沒有的東西。」

  信里夾著一小片蛟鱗,指甲蓋大,半透明,淡藍色。邊緣磨圓了,打了兩個孔。

  「蛟鱗護符。靈器談不上,就是一塊鱗片,蓬萊的漁民掛在小孩脖子上防落水的。我買了三片,一片給你,一片給我,一片給靈犀。開學給她。」

  明燭捏起蛟鱗。半透明,對著日光能看到鱗片上極細的紋路,是蛟鱗天生的靈脈紋,人造靈文談不上。蛟死後靈脈會退,但鱗片上的脈絡不會消失,它們在鱗片上留一層極淡的藍光。

  銅簪把蛟鱗的頻率存檔了。

  「你那邊怎樣,玄冶坊的爐灰清完了嗎。靈犀說她在查第三枚靈殞,我跟她說青要山我去。蓬萊分宮暑期訓練結束之後有半個月假,我去青要山靈獸保護區。我在蓬萊分宮的靈材檔案里查到過青要山,青要山有一種靈獸叫鵸鵌,三個頭,蛇尾,和燭九陰同屬蛇形分支。不過鵸鵌不吃人,它吃靈蟲。青要山保護區內養了四隻,我去看看。

  最後一行不正經。明燭,我爸說他在蓬萊分宮的靈脈監測站見過你爸一次。不是你爸在監測站工作,是你爸從萬靈閣來蓬萊查古籍。我爸說晏昭明在翻一本《上古靈殞志》,那本書蓬萊分宮只有上冊,下冊在崑崙主宮萬靈閣地下七層。晏昭明看完上冊就走了,沒借。我爸說你爸走的時候臉白了,大概在書里撞見了什麼。

  《上古靈殞志》上冊,我讓我爸幫我調了檔案。書還在蓬萊,但被人借走之後一直沒還。借閱記錄被撕掉了,和礦場日誌一樣的手法,都是蓬萊分宮宮正印調走的。海若子知道誰借的。

  我不在蓬萊分宮訓練的時候,就在靈材船隊碼頭上數船。船隊每周三出發,周三晚上到崑崙城外港。還有四周開學,你算著。

  問玄冶老人好,問他靈爐壁上有沒有我的靈文。沒有的話等我開學來刻一道,赤陽果乾的。

  驚鴻·於東海蓬萊·日暮後·潮聲里」

  明燭把信折好。蛟鱗放在信紙上,銅釘錘壓在信紙上。

  玄冶坊後院很靜,棗木和槐木的香氣從劈開的截面滲出來。沒有風,靈木垛的影子往東斜了半尺。

  銅簪在鎖骨上震動了一下。記錄談不上,是分析。它在比對四組數據。海若子撕掉的礦場靈脈監測日誌,海若子撕掉的《上古靈殞志》借閱記錄,蓬萊礦工在爆炸後看到的豎瞳人影,蘇衍新生肉身的靈脈頻率。四組數據互相比對。

  銅簪結論:

  蓬萊礦場·爆炸當晚·時序:亥時三刻·暗靈峰值。十人登台一人出現在礦井深處。靈脈頻率·匹配度·九十二。匹配對象:蘇衍·新生肉身

  蛇瞳,豎的。蘇衍不在崑崙,不在荒墟,在東海。

  銅簪第二行分析:方向變了。之前是東南方向,崑崙到荒墟。現在正東,荒墟到東海到蓬萊。速度比對:蘇衍的新生肉身在移動,飛行談不上,是傳送。暗靈傳送陣保留下來了,荒主時期的傳送網沒有完全被毀,至少有一條還在運作。

  荒墟到東海,傳送陣。

  銅簪備註:蘇衍到達東海時間:至少比驚鴻的信早七天。七日內在蓬萊分宮轄區內活動的痕跡:礦井一處,靈材檔案一處。其餘未知。

  晚上。

  趙七在客棧大堂煮豆漿。韓青陽父親的豆子還剩半袋,赤陽豆漿。

  「信怎麼樣。」趙七問。

  「驚鴻在蓬萊。」明燭說。「他說東海太濕,赤陽果乾三天就潮了。」

  「東海是濕。」趙七把豆漿倒進碗裡,三碗。一碗給明燭,一碗給他自己,一碗放在空座位上。不知道是給誰的。「韓青陽他爸種豆子的時候就說,東海不能種。海風含鹽,豆子發苦。發鳩山的土是鹹淡正好的。」

  明燭喝著豆漿,蛟鱗在手裡。對著靈燈,半透明的鱗片有一層極淡的藍光。蓬萊的漁民掛在小孩脖子上的,防落水。

  他把蛟鱗穿進一根赤銅絲。玄冶坊的廢銅絲,夠細,夠韌。打了個結,掛在鎖骨旁邊。鐵鳥在上,蛟鱗在下,銅簪在中間。

  銅簪和蛟鱗沒有反應。不同頻,不衝突,只是並排著。

  隔天。

  明燭去玄冶坊。赤銅條胚插在後院靈木垛旁邊,七道靈文在晨光中不發亮。但昨晚他試了一次,掌心貼著條胚,靈脈灌進去,七道靈文依次亮起。第一道很暗,第七道最亮。跑了一趟迴路,五息。

  玄冶老人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打手裡的銅條。

  明燭繼續劈靈木,二百二十根。棗木,槐木,榆木。第四垛齊膝高了。

  銅釘錘在懷裡,韓青陽三個歪字貼著肋骨。劈靈木的時候右手落斧,左手按木,左手虎口貼著錘柄。每次落斧,錘柄的赤銅靈氣就輕震一下,韓青陽留在上面的赤銅靈氣在感應劈木的節奏。

  同步談不上。是知道。

  夜裡。

  銅簪叫醒明燭。預警溫度談不上,召喚溫度也說不上,是分析完成溫度。銅簪有三檔溫度等級。平時恆溫零上三度,預警零下一度,召喚零上七度。分析完成是零上四度,比恆溫高一度的溫差,極細微,但明燭已經能分辨了。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銅簪把分析結果同步給他。

  蘇衍·移動軌跡·復現

  數據來源:三次暗靈信號。第一次,去年暑假的暗靈信標,爆發型,衝擊波,骷髏蛇紋。第二次,九天前深夜的低頻脈衝,心跳型,崑崙城東郊,匹配度八成七。第三次,驚鴻信中蓬萊礦場的豎瞳人影,亥時三刻,蓬萊礦區,匹配度九成二。

  銅簪把三次信號的地點標在一張靈脈地圖上。崑崙城,崑崙城東郊,東海蓬萊。三個點連起來是一條折線。第一段向東,第二段向南,第三段再向東。直線談不上,繞了路。

  銅簪推論:蘇衍的新生肉身在荒墟祭壇靈陣中激活後,沒有直接往東海蓬萊傳送,而是經過了一個中轉站。中轉站的位置在第一次暗靈信標和第二次低頻脈衝之間的連線上。崑崙主宮南側,青要山。

  第三枚靈殞,靈犀的線索指向青要山。蘇衍的中轉站也在青要山。

  青要山靈獸保護區。

  明燭坐在床上。窗外月亮又圓了一點,月相過了六成,圓的談不上,但比九天前更接近滿了。

  銅簪在鎖骨上,零上四度,分析完成溫度。鐵鳥在銅簪旁邊,銀白,沒有變。蛟鱗貼在鐵鳥下面,淡藍。

  青要山。靈犀在查第三枚靈殞,驚鴻說訓練結束後去青要山看鵸鵌,蘇衍在八天前或更早經過了青要山。中轉站,傳送陣節點。三個人的線索在同一個地方交匯。

  銅簪沒加判定句。它把青要山的位置標在蘇衍移動軌跡的折線節點上,然後回到恆溫。

  明燭沒有再睡。他拿起玄冶老人的赤銅條胚,七道靈文在黑暗中不發光。他用掌心貼著條胚,靈脈灌進去,七道靈文依次亮了。第一道暗,第七道亮。五息跑完迴路。再來一次,六息。再來一次,四息。

  靈脈在加速。變快的不是量,是方向。玄冶老人說靈脈要跟著靈文走,不是靈脈帶著靈文走。他在學。

  窗外崑崙山雪峰反射月光,赤金色。和謝瑾宮正印同譜,和銅簪同譜。

  明燭把赤銅條胚放在銅釘錘旁邊。七道靈文在月光下不發亮,但它們剛剛亮了五息。會越來越快。

  青要山。他在心裡記了一筆。

  銅簪也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