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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韓青陽的葬禮

  學宮陵園在崑崙雪峰的陰坡。明燭以前沒來過。入學三年,他沒有認識的人死過。現在有了。

  陵園不大,三百多塊天然青玉碑沿著山坡分七排排開。每塊碑高不過腰,碑面以靈文鐫刻姓名與一生簡述。最早的一塊碑上刻著四千年前的靈文,碑面被風雪磨得只剩一個模糊的姓氏。最新的一塊昨天剛立。

  韓青陽的碑。

  青玉是從崑崙山陰坡就地取的石,鑿完碑面沒拋光。靈文是謝瑾親筆寫的。明燭站在第三排,看不太清碑面上的字,但他知道上面刻了什麼,溫靈醫告訴過他。

  韓青陽,發鳩院。享年十七歲,丹穴院逐風隊隊長,四海靈會崑崙主宮參賽選手,歿於滅魂咒。

  英勇犧牲談不上,為學宮獻身也說不上。謝瑾只寫了事實,十七年,一塊碑。

  靈柩是赤銅色的。學宮的靈柩統一制式,赤銅框架,靈木底板,上面覆一層白色靈麻布。布的四角用銅釘固定在框架上,釘子是韓青陽自己打的。逐風隊每人都有一把銅釘錘,韓青陽的銅釘錘還在逐風隊器材室里,沒人去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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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燭到的時候,陵園裡已經有幾十個人。丹穴院的來了大半,逐風隊全員到齊,穿著統一的赤銅色制袍。領口的隊長徽記位置是空的,徽記昨天摘下來了。

  驚鴻站在明燭左側,沒有穿赤鐵護甲。丹穴院制袍,領口扣好了,袖子沒有卷。這是驚鴻為數不多的把衣服穿整齊的時候。

  靈犀站在明燭右側,白色靈紋裙,沒有披外袍。崑崙陰坡的風比學宮裡冷三度,但靈犀沒抖。

  韓青陽的父母在碑前。兩個人,都很矮,比明燭矮半個頭。穿著發鳩院的制袍,灰藍色,袖口有磨損。母親的手很粗,指關節比正常人大一圈,長年做靈材粗活的痕跡。父親的手也是,右手虎口有一道舊疤,靈材切割時留下的。

  發鳩院,凡生。

  明燭以前不知道韓青陽是凡生世家。韓青陽從來不提。他在丹穴院一直低調,成績中等偏上,不爭不搶。逐風隊隊長是他唯一擔任過的職務,當上隊長那天他請全隊吃了赤陽果乾,每人一包,自己沒吃。

  韓青陽的母親跪在靈柩旁邊,沒有哭出聲。嘴張著但沒有聲音,肩膀一聳一聳的。手抓著靈麻布的邊角,指節發白。

  韓青陽的父親站在碑旁,沒有跪。雙手垂在身側,右手虎口的舊疤在陰坡的光線下很清楚。他看著靈柩,臉上沒有表情,但喉結動了三次。

  明燭看著那雙手。粗,大關節,舊疤。和韓青陽的手不一樣,韓青陽的手是細長的,骨節分明,適合握劍。但韓青陽的手再也不會握劍了。

  穆青鋒站在最後一排,獨眼。藍光沒有亮,今天不是戰鬥的日子。他穿了一件很舊的玄鳥衛內甲,袖口有燒灼的痕跡,不知道是誰的舊物。

  謝瑾站在第一排最左側,宮正制袍,赤金宮正印掛在腰間。臉色和平時一樣平,但站在陵園裡的時候,他比在正殿裡矮了半寸。身高沒變,是肩膀的角度。

  明燭注意到了。謝瑾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平時是平的。

  靈醫堂的溫靈醫主持了入殮儀式。儀式很短,學宮的葬禮儀式都不長,四千年前的規矩,戰時學宮沒有時間給死人辦長儀式。

  溫靈醫念了一段靈文,上古崑崙語。明燭聽不太懂,大概意思是靈歸山海,魂歸天地,名留青玉。

  念完之後,溫靈醫把一柄劍放在碑前。赤銅色,未開刃。

  明燭認出了那柄劍。韓青陽的赤銅靈器。他在迷墟關里見過,韓青陽用這柄劍擋過三次機關,劍身上有三道缺口,但刃口是鈍的,從來沒有開過刃。

  認主儀式需要三個月。韓青陽剛入學那年領了這柄赤銅靈器,但他一直在等,等自己的靈脈穩定到能認主。凡生世家的孩子靈脈覺醒晚,韓青陽到十六歲靈脈才穩定,他本打算今年寒假完成認主儀式。

  來不及了。

  未開刃的赤銅劍放在青玉碑前。劍身上的三道缺口在陰坡的光線下像三道閉著的眼。

  韓青陽的父親彎腰,把妻子的手從靈麻布上拿開,輕輕合上她的手指。然後他直起腰,看著那柄劍,看了很久。他沒有碰劍。

  他轉過身,走到明燭面前。明燭比他高半個頭,但韓青陽的父親抬頭看他的時候,明燭覺得自己很矮。

  「你就是明燭。」他的聲音很啞,北方口音,發鳩院的口音。

  「是。」

  「青陽跟我說過你。說你腦子好,說你在迷墟關里不慌。」

  明燭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韓青陽的父親點了一下頭,確認了什麼似的。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一隻銅釘錘,很小,掌心大小。錘柄上刻著兩個字,韓青陽。

  逐風隊的銅釘錘,韓青陽的那一把。

  「他銅釘錘不在器材室。」明燭說。

  「他一直帶著,出門都帶著。」韓青陽的父親把銅釘錘放在明燭手心裡。「他說這錘子是打釘子用的,靈柩的釘子。誰的靈柩都要打釘子,他打了別人的,現在該別人打他的了。」

  明燭低頭看手心裡的銅釘錘。錘柄上韓青陽三個字刻得很深,用靈脈一刀一刀刻的,筆力不穩。第一個字第三筆歪了。

  韓青陽的父親轉身走回碑前,扶起妻子。兩個人一起站在那裡,母親已經不哭了,臉是乾的,但眼睛腫著。

  驚鴻碰了一下明燭的手肘。明燭回過神。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逐風隊隊長徽記,赤銅底,中間一枚小小的鸞鳳紋。背面刻著零零一,第一任隊長,韓青陽。

  徽記是逐風隊昨天摘下來交給明燭的。全隊投票,一致同意由明燭在葬禮上放在碑前。

  明燭走到碑前蹲下,把徽記放在赤銅劍的旁邊。劍和徽記都是赤銅色。但徽記比劍亮,韓青陽天天擦它。

  明燭蹲著,沒有馬上站起來。他看到了碑面上的字,謝瑾的親筆,靈文刻痕很深。

  韓青陽,發鳩院。享年十七歲,丹穴院逐風隊隊長,四海靈會崑崙主宮參賽選手,歿於滅魂咒。

  最後一行,謝瑾多刻了一行。不在溫靈醫的儀式稿里,是謝瑾自己加的。

  未退。

  兩個字。和銅簪在祭壇上自加的那行注一模一樣。

  明燭站起來。謝瑾站在第一排,宮正印在腰間,左肩比右肩低半寸。

  明燭走到謝瑾面前。謝瑾看著他,沒有開口,等他說。

  明燭的聲音很平,沒有顫抖,沒有停頓,和念銅簪的存檔條目一個調子。

  「荒主親口說了,我是他第七枚靈殞。」

  謝瑾的眼神沒有變。

  「但他會後悔讓我活著的。」

  謝瑾看了明燭很久。陵園裡很安靜,風從陰坡吹過來,青玉碑面上的靈文在風裡微微發亮。韓青陽的母親靠在丈夫肩上,驚鴻站在明燭左側,靈犀站在右側。穆青鋒在最後一排,獨眼沒有亮。

  謝瑾沒有回答。但他的右肩降了半寸,和左肩平了。四千年來第一次,謝瑾的肩膀在陵園裡是平的。

  葬禮結束後,人散了。韓青陽的父母最後走,母親被父親攙著。走之前母親回頭看了一眼碑,父親沒有回頭。

  逐風隊排著隊走的,每人路過碑的時候停一步。有的鞠躬,有的碰一下碑面。有一個摸了一下赤銅劍的劍柄,然後被旁邊的隊友拉走了。

  驚鴻和靈犀在陵園門口等明燭。明燭沒有馬上走,他站在碑前,看著那柄未開刃的赤銅劍,看著旁邊的隊長徽記,看著碑面上謝瑾刻的那兩個字。

  銅簪在鎖骨上,零上三度,出征模式。銅簪加了一行注,在五人名單下面。

  韓青陽,十七歲。未退,未忘。

  明燭把手心裡的銅釘錘收進懷裡。錘柄上韓青陽三個字貼著胸口,歪掉的第三筆。

  他轉身往陵園門口走。驚鴻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領口又歪了。靈犀在門口,白色裙角被風吹得貼在小腿上,眼眶還是紅的。

  「走吧。」明燭說。

  三個人沿著崑崙雪峰的陰坡往下走,風在後面追。銅釘錘在懷裡,很輕,但明燭走得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