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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拒絕相信

  韓青陽的遺體被送進丹穴院地下三層靈醫堂。

  靈醫姓溫,六十多了。手指粗得很,可碰靈陣的時候比繡花針還穩。他在韓青陽左胸畫了個探靈圈,圈亮了三息,滅了。溫靈醫站起來摘手套。

  「滅魂咒,當場斃命。沒有痛苦。」

  最後三個字是對著驚鴻說的。驚鴻站在靈醫堂門口,赤鐵護甲還沒脫,兩隻手攥著門框,指節發白。

  沒有痛苦這幾個字聽著是安慰,其實是假的。滅魂咒在靈魂消散之前有三十息,韓青陽在那三十息里舉著赤銅劍擋在明燭前面。溫靈醫看的是遺體,遺體上沒有痛苦痕跡,靈魂的三十息不在他的診斷範圍里。

  明燭坐在靈醫堂角落,右腿重新打了玄鐵固定環,前臂的刀口纏著靈藥紗布。他沒看韓青陽的遺體,在看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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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心有赤玉瓶底殘留的粘膩感。楚紅綾割臂取血時赤玉瓶接了二十息,血早幹了,但那觸感還在。銅簪零上三度,出征模式,沒降。

  謝瑾在靈醫堂外站了一刻鐘。穆青鋒在他旁邊,兩個人誰也沒說話。走廊的靈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謝瑾的影子筆直,穆青鋒的因為跛腿微微偏。

  「滅魂咒。」穆青鋒說,「四千年禁術,整個山海界會這個咒的不超過五個。」

  謝瑾沒接話。

  「食魂眾的人。」穆青鋒又說,「但不是陰伯陽的手法,陰伯陽是靈陣師。滅魂咒是戰鬥靈術。」

  「楚紅綾。」謝瑾說。

  穆青鋒的獨眼轉了一下,靈石眼在眼眶裡發出極淡的藍光。他在調檔。

  「裴長風的堂姐,七年前在北荒失蹤。天目台備案寫的是靈獸反噬致死,屍體沒找到。」

  「屍體沒找到的人活了七年。」謝瑾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檔案,「然後在四海靈會的決賽上殺了一個十七歲的學生。」

  穆青鋒沒再說話。

  謝瑾轉身推門走進靈醫堂。他看了一眼韓青陽的遺體,看了三息,然後走到明燭面前。

  「告訴我所有經過。」

  明燭說了。從觸碰獎盃開始,到傳送陣,到祭壇。到陰伯陽,到楚紅綾。到韓青陽的死,到林微被拖上祭壇。到荒主蘇衍從林微肉身中破殼,到燭日杖。到靈焰回溯,到歸位靈符。

  他說的時候聲音很平,沒有停頓,沒有顫抖,和銅簪存檔條目的語氣一樣。

  謝瑾聽完,沉默了十息。

  「蘇衍說了什麼。」

  「他說我是他的第七枚靈殞,活在我體內。」

  謝瑾的瞳孔縮了一下,就一下,然後恢復了。

  「還有呢。」

  「他說我會回來的。」

  「你信嗎。」

  明燭抬頭看謝瑾。

  「我不會回去找他。但他說的不完全是假的。銅簪在靈焰回溯時記錄了同源共鳴,燭日杖和燭陰簪的頻率。我體內有沒有他的靈魂碎片,銅簪沒法確認。」

  謝瑾看了明燭很久。

  「你先休息。」他說,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半步,「驚鴻,靈犀。讓他們進來,你在靈醫堂里不要出去。天目台的人明天到。」

  天目台的人第二天到了。一共十二個,領頭的台首周鶴年。

  明燭在靈醫堂里沒見著他,但銅簪記錄了周鶴年進學宮時的靈脈波動。十二個人,靈脈強度從中階到高階不等。周鶴年本人的靈脈很弱,比普通學生還弱,但身上掛了七件靈器,每一件都是防禦型的。

  銅簪自行加註:「靈脈弱,靈器多。怕死。」

  明燭看到這行注的時候嘴角動了動,肌肉反應。

  周鶴年在學宮正殿開了新聞發布會。正殿的靈鏡投影把他的臉投到了整個山海界的靈鏡屏幕上。面色灰黃,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左手始終在口袋裡,每隔十幾息掏一次手帕,擦額角,塞回去。

  明燭沒去發布會,穆青鋒不讓他去。但靈醫堂里有一面舊靈鏡,溫靈醫平時用它看靈脈造影,穆青鋒把它調到了新聞發布會的頻道。

  周鶴年站在正殿講台後面,謝瑾站在他左側。謝瑾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經過靈醫堂的專業鑑定。」周鶴年的聲音很穩,手帕沒掏出來,「韓青陽同學的死因是滅魂咒導致的當場斃命。滅魂咒是上古禁術,我們正在追查來源。」

  他頓了一下。

  「關於所謂荒主復活的說法。」手帕掏出來了,擦了一下左額角,塞回去,「目前沒有確鑿證據表明荒主蘇衍已經復活。我們有理由相信,晏明燭同學在迷墟關中遭遇了極端危險,可能因極度精神創傷產生了幻覺。」

  明燭坐在靈醫堂的床上,看著靈鏡上周鶴年的臉。

  幻覺。

  韓青陽的遺體在隔壁房間。滅魂咒,當場斃命。溫靈醫的鑑定報告白紙黑字,但周鶴年說的是精神創傷產生的幻覺。

  「至於韓青陽同學的死因。」周鶴年繼續往下說,「我們將深入調查,不排除迷墟關中遺留的上古禁術誤觸發所致。」

  誤觸發。食魂眾沒了,荒主也沒了。說法變成了迷墟關的禁術自己觸發,韓青陽是自己撞上去的。明燭的幻覺是精神創傷,韓青陽的死是意外。荒主沒回來,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周鶴年說完,靈鏡上閃過幾張預先準備好的文件。天目台靈陣安全司的評估報告,迷墟關上古禁術排查清單,靈醫堂的鑑定報告。但只展示了第一頁,結論頁沒展示。

  謝瑾站在周鶴年左側,從頭到尾沒說話。

  奚與的文章在發布會後兩個時辰發出來了。靈墟日報頭版,通欄標題:

  燭印之子的謊言?天目台否認荒主歸來

  千里喙的記錄稿,明燭沒看。但靈犀看了,她從萬靈閣跑到靈醫堂,把報紙摔在明燭床上。

  「她用了謊言。」靈犀的聲音在發抖,純粹氣的。「爭議也好,存疑也好,她全跳過了。直接定性謊言。她在說你在撒謊。」

  明燭看了標題,沒看正文。

  「奚與的千里喙,墨綠色靈飼。」明燭說。

  靈犀愣了一下。

  「賽後餘波那幾天你發現的。千里喙的靈飼含暗靈殘餘。奚與那條千里喙本身就不乾淨,靈獸被非法嵌了暗靈契約。」

  靈犀不抖了。她坐到床邊,把報紙翻過來。「她寫的那些跟新聞沒關係,天目台的通稿直接套的。奚與只是執行。」

  「執行者也是參與者。」明燭說。

  靈犀看了他一眼,把報紙疊起來塞進袖口。「我會查奚與和天目台之間的靈脈信函,萬靈閣的防窺靈陣還在。」

  周鶴年在發布會後私下見了謝瑾。沒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正殿的門關了,靈陣隔絕了內外。穆青鋒的一目國靈石眼在門外掃了一遍,只能看到兩層靈陣壁,裡面什麼也探測不到。

  穆青鋒在門外等了一個時辰。門開的時候,周鶴年先出來。

  他的臉色比發布會上更灰,手帕攥在手裡沒塞回口袋。額頭有汗,順著鬢角往下流,擦了又有。他看了穆青鋒一眼,很快移開了,快步走了。十二個隨從跟著,靈脈波動從學宮正門消失。

  謝瑾站在正殿門口,看著周鶴年離開。穆青鋒走過去。

  「他要求什麼。」

  「控制晏明燭的言論。」謝瑾說,「天目台的口徑是精神創傷,如果明燭在外面說荒主復活了,就是精神創傷導致的妄想性陳述。天目台有權限對靈裔未成年者進行靈脈強制鎮定。」

  穆青鋒的獨眼亮了一下,藍光。

  「鎮定。」

  「永久的。」謝瑾說。

  穆青鋒沒再說話。

  「我沒答應。」謝瑾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是崑崙古篆封的,封口處有一滴靈蠟,赤金色,宮正印。「我給了他這個。」

  穆青鋒看了一眼信封,沒接。「裡面寫了什麼。」

  謝瑾把信收回袖中。「他明天會知道。」

  次日。周鶴年沒走,但他沒再開新聞發布會,也沒再私下見謝瑾。

  天目台發了份補充通稿,措辭變了。不再是精神創傷產生的幻覺,改成了晏明燭同學提供的證詞正在核實中。天目台高度重視所有線索,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不排除任何可能性。從幻覺到不排除,一夜之間。

  明燭坐在靈醫堂里,靈鏡上播著補充通稿。他沒看靈鏡,在看銅簪。銅簪在鎖骨上,零上三度,出征模式。

  銅簪的靈性檔案里多了一條存檔。是謝瑾昨晚在正殿裡用崑崙古篆寫給周鶴年的那封信,明燭沒寫,銅簪也沒自行寫。銅簪沒看到信的內容,但銅簪記錄了謝瑾寫信時的靈脈頻率。頻率很高,比出征模式還高。

  銅簪標註:「宮正,寫信。靈脈峰值,四千年最高。」

  明燭看著這行注。謝瑾寫信時的靈脈是四千年最高,那封信里不只有文字,有靈脈,有靈壓,有宮正印的全部權重。周鶴年是天目台的台首,但謝瑾是靈墟學宮的宮正。靈墟學宮比天目台早三千年,宮正印的靈脈權重碾壓台首印。

  周鶴年沒被說服,謝瑾直接壓住了他。

  明燭閉上眼。他不知道謝瑾在信里寫了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謝瑾沒有否認荒主復活,也沒有確認。他只是讓周鶴年閉嘴。不要說荒主復活了,不要說任何話。天目台的補充通稿里那句不排除任何可能性,謝瑾只許他說這一句。周鶴年自己一個字都改不了。

  驚鴻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白粥,沒有菜。

  「溫靈醫說你三天沒吃了。」

  明燭看了一眼粥,拿過來,喝了。粥是溫的,溫度剛好。驚鴻在廚房熱了三遍,第一遍太燙,第二遍涼了,第三遍剛好。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碗遞過來,等明燭喝完了把碗接回去。

  「韓青陽的靈柩明天入殮。」驚鴻說,「後天葬禮,學宮陵園。」

  明燭點頭。

  「你去嗎。」

  「去。」

  驚鴻站在床邊。赤鐵護甲脫了,換了一件普通的丹穴院制袍,但領口沒扣好,袖子卷到肘彎。

  「明燭。」

  「嗯。」

  「天目台說你幻覺。」

  「嗯。」

  「我不信。」

  明燭抬頭看驚鴻。驚鴻站在床邊,手插在口袋裡,領口歪著,表情很平。但眼眶底下有青色,三天沒睡好的青色。

  「我知道你不信。」明燭說。

  「我不是不信天目台。」驚鴻說,「我是不信你幻覺。你要是幻覺,韓青陽的遺體怎麼解釋,滅魂咒怎麼解釋,你前臂的刀口怎麼解釋。天目台說誤觸發,迷墟關的禁術跑了四千年都沒誤觸發,偏偏你在的時候觸發了。他們以為我傻。」

  明燭沒說話。

  驚鴻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赤陽果乾,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葬禮上我站你旁邊。」

  銅簪在鎖骨上。出征模式的溫度沒降,但銅簪在底層加了新注,在歸位下面,在韓青陽的存檔下面,在所有條目的最下方。

  「周鶴年,靈脈弱。靈器多,怕死。謝瑾,信。靈脈峰值,四千年最高。壓住了。」

  明燭看到這行注的時候,銅簪又加了一行。

  「不信,所有人。不信。」

  然後銅簪停了很久,加了一行最後的。

  「信,驚鴻。靈犀,穆青鋒。謝瑾,五人。」

  銅簪列了一個名單。四千年的靈性,在韓青陽死後第三天,在周鶴年否認荒主復活的第一天,在奚與寫謊言的第一天。銅簪學會了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