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陽下葬後的第七天,學宮恢復了正常的節奏。丹穴院早課,御靈術實操,靈文理論,靈獸飼養,一切都和之前一樣。
但明燭知道不一樣了。銅簪在鎖骨上,恆溫。鐵鳥貼在同側鎖骨,恆銀。銅釘錘在懷裡,錘柄上歪掉第三筆的字貼著胸口。逐風隊隊長徽記在碑前,赤銅劍未開刃。謝瑾的肩膀平了。韓青陽的靈脈頻率在銅簪最深層,永久,不調用,只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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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燭每天早課前去一趟陵園,站在碑前幾分鐘,不說話,然後回丹穴院上課。驚鴻問過一次:「你去陵園幹嘛。」
「記帳。」
驚鴻沒有再問。第二天早上在丹穴院門口遞了一杯熱豆漿給他。豆子是發鳩院產的山黃豆,韓青陽家的,韓青陽的父親托人送來的。兩袋,一袋給逐風隊,一袋給明燭。豆漿很甜,加了赤陽果乾磨的粉。明燭喝完,杯子還給驚鴻。
葬禮後的第九天,靈犀在早飯時把一張羊皮紙推到他面前。羊皮紙上粘著三張剪報,靈墟日報的。奚與沒寫,是靈墟日報在各分宮的駐站記者。
第一張剪報,日期四天前。東海蓬萊分宮轄區內一處靈材礦場深夜發生爆炸,初步調查顯示爆炸源非礦井自燃,深層靈礦中有暗靈殘留。蓬萊宮正海若子拒絕天目台調查組進入,原話是蓬萊分宮只接受崑崙主宮宮正授權。
第二張剪報,崑崙城東區黑市掃蕩。天目台聯合崑崙城靈衛隊突擊搜查,查獲三百件違禁靈器,其中十七件有暗靈改造痕跡。改造手法與四十年前食魂眾的制器技術一致。天目台發言人表示正在確認來源。
第三張剪報,凡世。十七名靈根覺醒者少年過去兩個月內接連失蹤,年齡在十二歲到十六歲之間,失蹤地點分布在四個不同城鎮。最後一個失蹤者在臥房裡留下了一行用靈文寫的話,有人來接我。字跡是本人的,墨綠色靈墨。
「墨綠色。」明燭說。
「暗靈契約的靈墨。」靈犀把一碗赤陽豆漿推到他手邊。「同一個顏色。奚與的千里喙靈飼、窮奇的契約靈光、相柳毒澤、暗靈信標。」
「還有傳送陣,祭壇上那個。」明燭沒有喝豆漿,盯著第三張剪報。十七個少年,年齡和他差不多。「他們在找新的靈殞容器。」
靈犀沒說話,風根靈脈感應到她在壓著什麼。桌上的羊皮紙輕輕顫動,靈犀的靈脈泄露。
「學宮呢。」
「崑崙主宮沒問題。」靈犀把顫動的羊皮紙按住。「外層的防護靈陣是謝瑾親自寫的,四千年沒有破過。但外面的分宮……」她頓了頓,「海若子拒絕天目台調查組進蓬萊,不信任的本來就是天目台。她發現礦場爆炸的暗靈殘留和天目台登記存檔的暗靈樣本匹配。」
明燭抬起頭。
「沒有對外公布。」靈犀的聲音壓到最低。「我昨天在萬靈閣查靈材檔案時,在謝瑾批閱過的靈衛隊內部報告中看到的。海若子把那份匹配報告直接發給了謝瑾,跳過天目台。玄鳥衛的舊頻。」
「舊頻。」明燭重複了這個詞。
「玄鳥衛的通訊頻段,四十年沒用過。海若子用舊頻發的,說明她知道玄鳥衛在重組。」
明燭低頭看著手心裡的銅釘錘。韓青陽三個字,歪掉的第三筆。
葬禮後的第十二天,深夜。
明燭被銅簪升溫喚醒,從零上三度升到七度。預警談不上,是召喚。
他穿上制袍,銅釘錘揣進懷裡,出了宿舍。走廊盡頭,穆青鋒靠在牆上,獨眼在暗處微微發藍。沒有用一目國靈石,那隻被毀的左眼自己亮了,被剜掉的眼眶深處有極淡的靈光。
「跟我來。」
沒有多餘的話。穆青鋒轉身穿過走廊,跛腿發出的節奏和上次帶他去天文台時一模一樣,明燭跟著。這次不是天文台,南門,山門。
熊羆在門口的靈火盆旁站著,厚實的背影堵在門框裡。手裡沒有鐵棍,握著一枚鐵鳥,004號。
「從丹穴到南門的路上有十二個靈陣節點,我都關了。」熊羆壓著嗓子,聲音從兩排牙縫裡擠出來。「走吧,謝瑾在等了。」
崑崙雪峰,寒淵湖邊。
明燭上次來這裡時是寒淵關賽事,湖面結了三尺冰。現在是初春,冰還沒化,但湖心的靈陣在發光。墨綠色的暗靈殘留已經被清洗過,現在亮的是謝瑾的宮正印靈脈,赤金,和銅簪同頻。
湖邊站著三個人。謝瑾,宮正制袍,赤金印,離火冠,肩膀是平的。陳伯年,丹穴院院正,明燭只在大典上見過他。白眉,從頂到尾骨一行赤色靈脈,燭龍根。
熊羆在明燭身後站定。穆青鋒在陳伯年旁邊,獨眼和藍光都亮了,兩個頻率,一目國靈石和靈光追蹤術同時運作。
「人到齊了。」謝瑾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但銅簪感應到他的靈脈比正殿裡高出四成,自然狀態。
明燭站在湖岸邊,風雪打在臉上。銅簪七度,鐵鳥恆銀。
「崑崙主宮玄鳥衛,四十年前解散。」謝瑾沒有看任何人,對著湖心說。「食魂眾沒贏他們,他們自己垮的。十二個人,一場戰役,十一個人留在戰場上了。一個帶著傷回學宮,用了四十年不說出去。」
穆青鋒的眼睛沒有眨,藍光在左眼眶裡亮得灼人。
「現在剩下的那個回來了。十一枚鐵鳥重新編號,002已確認。」
「白隼。」明燭說。「迷墟關踩點日,我見過它的靈脈殘影。」
謝瑾頓了一拍,看向明燭。銅簪的記錄被同步讀取了半息。
「對,002號,白隼。你的風根。」謝瑾收回目光。「從今天起,玄鳥衛十四枚鐵鳥全部激活。001到014,中間十一枚是空的。鐵鳥不會發光,但鳥形在,在等新的靈脈往裡面點火。」
「新的靈脈。」陳伯年開口了,聲音很慢,丹穴院老院正的語速,一個字一個字落地。「不從學宮裡挑,從信得過的人里挑。目前名單上只有四個人。」
熊羆的004號鐵鳥在手裡微微震動。穆青鋒把013號鐵鳥從懷裡摸出來,赤銅,鳥翅上有三道裂痕,舊傷,補過,但沒補平。謝瑾的001號鐵鳥在宮正印旁邊,平時不亮,今晚亮著,赤金。
明燭鎖骨上的014號鐵鳥,銀白。和蘇映雪焚靈同色,和白綃同色,和玄鐵盒裡剛拿出來時的顏色不一樣,它在變。
「今晚叫你來。」謝瑾說,「是給你看幾樣東西。」
謝瑾抬手,湖面上空浮起三枚靈光鏡。
第一枚,蓬萊礦場。爆炸後的礦井內部,暗靈殘留以墨綠色蛛網狀蔓延。蛛網中心有一顆靈石,已經被暗靈侵蝕,正在向周圍釋放低頻悸動。
第二枚,崑崙城黑市。天目台封存的三百件違禁靈器,其中有十七件被單獨隔離。赤銅架,每件靈器上都咬著一條墨綠色靈紋,蛇形,咬口位置完全一致,精準到一寸。
第三枚,凡世少年的失蹤地圖。十七個紅點,分布在四個不同城鎮。連起來是一個蛇形,蛇頭指向大荒極東。
明燭看著蛇頭。那個方向,半個多月前他在那裡。腳下是黑色玉石祭壇,韓青陽的遺體,荒主的蛇瞳。蘇衍站在兩丈外,燭日杖與燭陰簪共鳴。
「不是巧合。」謝瑾說。「十七個少年。」他頓了頓,給數字一個停頓的重量。「加上林微,一共十八具肉身。食魂眾在找更多的靈殞容器。蘇衍剛重生,靈魂不穩定,需要吸收更多的靈脈頻率來鞏固肉身。」
「第六枚靈殞在祭壇上。」明燭說。「燭九陰,人面蛇身。在蘇衍破殼時它就伏在祭壇上方,是蘇衍的守護獸,也是他靈魂的一部分。」
銅簪把祭壇上記錄的所有數據調出來,同步給謝瑾。赤金靈脈波動了一下,謝瑾在讀銅簪的存檔。
「第七枚。」謝瑾讀完,看著明燭。「在你體內。」
「我知道。」
「還沒有激活。」
「我知道。」
「蘇衍要激活它。他要你活著,留在身邊,讓第七枚靈殞通過靈脈羈絆自然甦醒。」謝瑾的聲音降到寒淵湖的冰面溫度。「所以他讓你逃。歸位靈符是靈犀給的,但蘇衍如果想攔,他攔得住,他沒攔。因為你在外面比在祭壇上有用。你每活一天,和身邊人的靈脈羈絆就深一層。靈脈羈絆越深,第七枚靈殞激活時能感染的靈魂就越多。」
整個寒淵湖邊沒有風聲。熊羆的呼吸頓了一拍,穆青鋒的獨眼藍光暗了半度,陳伯年的白眉在風裡紋絲不動。
明燭站著,銅簪恆溫,鐵鳥恆銀。
「所以他的目標不只是我。」明燭說。「是所有和我有羈絆的人。」
「是。」
「那我該怎麼做。」
謝瑾看著明燭,赤金靈脈在湖面靈陣上流動。
「你在葬禮上說,他會後悔讓你活著的。」
「我沒說錯。」
「那就在他後悔之前。」謝瑾的聲音平了。「變得更強。」
銅簪加了一行筆記,在韓青陽條目旁邊。
「蘇衍沒攔歸位靈符,是放養。」
鐵鳥從恆銀變為極淡的銀白,更冷了。和白綃在寒淵關冷凍時的顏色同譜。
謝瑾收了靈光鏡,湖面恢復了暗。冰下的湖水裡有些微弱的靈光,寒淵關之後靈焰鼎留在湖底的白焰,還在燒。
「從現在起。」謝瑾說,「熊羆負責學宮外圍靈陣,穆青鋒負責內部監控。陳伯年負責丹穴院逐風隊靈脈訓練,逐風隊改組為玄鳥衛預備隊。韓青陽的銅釘錘由明燭攜帶。」
「銅釘錘不是靈器。」明燭說。
「不需要是。」謝瑾說,「韓青陽用它打了三年釘,錘柄上淬了三層赤銅靈氣。靈氣不大,但性質特殊。逐風隊的人對靈器的靈氣敏感度高於普通人,這柄錘子只要在場,逐風隊就聽你的,聽韓青陽留在上面的靈氣頻率。」
穆青鋒點了一下頭。陳伯年看了明燭一眼,目光從白眉下透出來,燭龍根在脊柱上微微發亮,和明燭鎖骨的銅簪隔著幾步對頻。
「你的靈根。」陳伯年說,很慢,一個字一個字。「比上學期穩了。」
「穆先生教的呼吸法。」
「跟呼吸法沒關係,你的靈魂在變。」陳伯年沒有多解釋,轉身往山門方向走。走到一半,停了一步。「變強,別變冷。記住。」
明燭看著陳伯年的背影消失在雪夜中,白眉在黑暗中最後消失的。
銅簪加了第二行筆記。
「陳伯年,燭龍根。體測:靈魂在變,定義:別變冷。」
穆青鋒走過來,把一枚新的鐵鳥放在明燭手心裡。不是014號,014已經在鎖骨上了。
「001號副本。」穆青鋒說,「你替驚鴻收著。等他靈脈穩定到能接鐵鳥的那天再給他。時候到了他會自己來拿。」
鐵鳥在明燭手心裡,赤銅底,鳥翅上有輕微擦痕。有人用過又放回去的。
「這枚是。」
「謝瑾年輕時的。」穆青鋒說,藍光閃了一下。「他在成為宮正之前,是玄鳥衛第一任隊長,這枚鐵鳥跟了他四年。直到他接任宮正才可以掛001號。」
明燭握緊鐵鳥。001號副本,謝瑾用過的,留給驚鴻的。
葬禮後的第十五天。明燭在丹穴院宿舍門口的信箱裡發現了一封信。信封是普通宣紙,沒有靈印,沒有署名。封口是一滴燭淚,靈焰凝結後的固態靈光。明燭認得這個靈脈頻率,銅簪也認得。
青雀。
銅簪在十二丈範圍內自動開始靈脈掃描,沒有發現發信人。信是直接被放進信箱的,沒有驚動任何靈陣節點。能繞開穆青鋒的一目國靈石監控進入丹穴院的,只有兩種可能性。一是對方被穆青鋒允許進入。二是對方的靈脈頻率不在玄鳥衛的監控閾值內。
銅簪備註:「掃描已收,無匹配靈脈頻率。行為判定:已知,非敵,非監控。」
明燭拆開信封。信紙也是普通宣紙,和上次那封信同一種紙,泛黃,邊緣微卷,常年在懷裡帶著。信上只有一行字,墨,凡世墨,沒有靈脈痕跡。
「明年,崑崙山下。月圓之夜,青雀」
明年。月圓之夜。崑崙山下。
明燭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壓在銅釘錘下面。錘柄上的韓青陽三個字隔著一層宣紙貼著胸口。銅簪在信任名單下加了一行。
「青雀,已知。非敵,等。」
等字後面沒有標點。銅簪很少不加標點,這次沒有加。
隔天,靈犀在早飯時把一張羊皮紙推過來。羊皮紙上粘著第四張剪報,靈墟日報,今天早上的。
「天目台台首周鶴年宣布辭職,繼任者未公布。」
靈犀沒說話,明燭沒問。驚鴻把羊皮紙拿過去看了兩遍,然後把豆漿推回來。
「謝瑾的信。」驚鴻說。
「嗯。」
「那封信不是只寫了崑崙古篆。」
「嗯。」
「周鶴年退是因為靈脈權重被謝瑾壓了。」
「壓只是一部分。」靈犀放下筷子。「天目台的靈脈權限體系和宮正印的體系不是同一套。他在天目台權限最高,但整個山海界的靈陣體系里,宮正印的權重大於台首印。謝瑾只是簽署了一份靈陣權限確認書,周鶴年自己辭職的。」
「不止辭職。」明燭看著剪報上的措辭。辭職,兩個字,天目台的公告。「宮正印的靈陣權重要求他退出靈陣決策層。退出就剩一個職位,他那個位置,只剩職位就什麼都不是。」
驚鴻把最後一口豆漿喝完,杯子放下,聲音很輕。
「他在陵園裡平了肩膀,總有他的道理。」
三個人沒有再接這個話題。食堂外面在排新學期的赤陽果乾預售,逐風隊的新隊長還沒選出來,隊伍排得很長。沒人知道今晚謝瑾又會在寒淵湖邊見誰,沒人知道青雀在崑崙山下哪個方向,沒人知道荒主新生肉身的靈脈頻率在不在銅簪的存檔範圍內。
但銅簪在,鐵鳥在,銅釘錘在,信任名單在。明燭把韓青陽的銅釘錘和青雀的信疊在一起,放進懷裡,站起來。驚鴻和靈犀也站起來,三個人穿過排隊的人群。走廊盡頭的光是崑崙雪峰反射的日暮光,冷,但三個人誰也沒縮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