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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靈焰回溯

  蘇衍動了。

  燭日杖橫掃。暗金光從杖首逆鱗炸出來,靈器本源的靈力釋放,四千年沉眠的逆鱗在蘇衍手中第一次被激活。光沿著共鳴線直衝銅簪。

  明燭舉簪。他體內靈氣歸零,燭龍印熄滅,舉不出任何靈術。他只是把右手抬起來,鎖骨上的銅簪自動跳到掌心。赤金光從簪尖迸出。

  兩道光在兩丈之間對撞。

  聲音沒了。聲音被靈壓擠碎了。暗金和赤金碰撞的接觸面炸出一團白光,白光吞沒了祭壇,吞沒了黑袍人,吞沒了岩壁,吞沒了燭九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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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白光退去。

  祭壇還在,黑袍人還在,燭九陰還在。但兩丈之間的空氣裂開了一道縫,縫裡湧出赤金色的火焰。

  靈焰。

  兩片同源逆鱗在碰撞中自發產生的靈焰。鸞鳳靈焰談不上,明燭的靈力也說不上,蘇衍的靈力更不是。靈焰從裂縫中湧出來,向上,向兩側,在祭壇上方展開一面赤金色的光幕。

  光幕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銅簪在明燭掌心劇烈震動,頻率比之前快了十倍。靈性檔案被衝擊得全部打開,所有存檔條目同時在簪內閃爍。蘇映雪,韓青陽,鳴蛇,裴長風,荒主重生靈陣,靈焰鼎,白隼,所有存檔同時被激活。

  銅簪從未這樣過。四千年,銅簪從未被同源靈器的碰撞衝擊過。靈焰回溯是逆鱗鑄器在同源碰撞時的本能反應,把存儲在靈性檔案中的靈魂殘頻以靈焰形態投射出來。

  光幕在祭壇上方展開,三丈高,兩丈寬。赤金色的火焰在幕面上流動,水,活物。

  然後靈焰凝聚。

  第一個。

  光幕左側,靈焰凝成人形。輪廓模糊,但輪廓在變清晰。赤銅劍,橫在身前,劍身沒有靈光。劍柄上纏著防滑布。防滑布上有三針歪了的縫線。

  韓青陽。

  滅魂咒擊中左胸後靈魂開始消散,但消散需要時間。銅簪在韓青陽倒下的瞬間記錄了他的完整靈脈頻率,靈焰回溯把頻率重新投射出來。

  他的靈魂比活人透明,但五官清晰。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他看了一眼祭壇,看了一眼蘇衍,看了一眼明燭。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轉身,面朝蘇衍,赤銅劍橫在身前,和生前一模一樣的站姿。左腳前,右腳後,重心壓低,劍尖對準蘇衍的喉嚨。

  他已經是靈魂了。赤銅劍也是靈魂投射。對蘇衍造不成任何傷害。但他站在那裡,擋在明燭前面。

  蘇衍看了他一眼,暗紅蛇瞳沒有波動。在看一件不相關的東西。

  「滅了。」蘇衍說。

  靈焰光幕上韓青陽的靈魂開始變淡。滅魂咒的消散過程在繼續,銅簪記錄的頻率在靈焰回溯中能維持的時間有限,大約三十息。

  韓青陽沒有回頭看明燭。他在看蘇衍。赤銅劍的劍尖沒有偏。

  二十息。靈魂的邊緣開始碎裂,墨在水中化開。腳先散,然後腿,然後腰。赤銅劍的輪廓在模糊。

  十息。只剩上半身。赤銅劍已經看不見了。但他的右手還保持著握劍的姿勢。嘴角的血痕是最後消散的部分。

  然後他轉頭了。看了明燭一眼。

  沒有說話,靈魂沒有聲帶。但嘴動了,兩個字的口型。明燭看懂了。

  快走。

  韓青陽的靈魂散了。靈焰光幕的左側空了。

  蘇衍舉杖,再次橫掃。這次是直刺,杖首逆鱗對準明燭胸口,暗金光凝成一條線。比矛尖細,比針粗。直衝心口。

  銅簪在掌心彈了一下,赤金光自動迎上。兩道光再次碰撞,光幕再次炸開。

  靈焰回溯。第二輪。

  第二個。

  光幕中央,靈焰重新凝聚。這次比韓青陽慢。靈焰在翻湧,在掙扎。靈焰本身不願意凝成這個形狀。但銅簪的存檔在強制調取。

  蘇映雪手抄本上的靈文。許宴上靈犀穿的靈文裙。寒淵關白焰的焚燒頻率。迷墟關幻陣中蘇映雪殘靈自判自毀後坍縮的那行存檔。所有和蘇映雪相關的靈脈頻率同時被靈焰回溯拉出來。

  靈焰凝聚。一個女人。

  白衣。長發。面容和明燭記憶中的一樣,但比記憶中年輕。二十歲出頭的樣子。額頭正中有一道銀白色的印記。焚靈守護印記。在靈焰中熠熠生輝。

  蘇映雪。

  她沒有看蘇衍。她看明燭。

  目光穿過靈焰,穿過祭壇的靈壓,穿過兩丈之間暗金與赤金的碰撞線,落在明燭臉上。

  她的嘴沒有動。但靈焰在替她說話。靈焰把存檔中的頻率轉化為畫面,畫面在光幕上展開。文字談不上,聲音也算不上,是直覺傳遞。

  明燭收到的是一句話。

  他以為會聽到快走,或者媽媽保護你。都不是。

  是「你做得對」。

  三個字。靈焰傳遞的。沒有聲音,沒有語氣,只有含義。銅簪在掌心跳了一下。它把這個頻率也存了下來。存檔格式和蘇映雪焚靈殘靈的格式一樣,但標籤不同。

  標籤是最後一句。

  蘇衍的蛇瞳終於變了。他在辨認,辨認蘇映雪額頭上的焚靈印記。

  「焚靈守護。」蘇衍的聲音變了。第一次,從平視的敘述變成一種低沉的、被什麼東西卡住的聲音。「她燒了靈脈。在你兩歲的時候。在你靈根脈絡上刻了一道絕對防禦。」

  他頓了一下。

  「難怪,第七枚靈殞一直沒有完全激活。」

  蘇衍舉杖。第三次。這次杖首對準的不再是明燭,是光幕上的蘇映雪殘靈。

  暗金光沖向光幕。

  蘇映雪沒有動。額頭的焚靈印記亮了。銀白色的光從印記中溢出,在光幕上展開一面盾。焚燒後的靈脈殘頻在靈焰中的本能反應,母親的靈脈在保護孩子,哪怕只剩殘頻。

  暗金光撞上銀白盾。光幕劇烈震顫,但沒有碎。焚靈守護是蘇映雪燃燒畢生靈脈刻下的,荒主的一擊打不穿。

  蘇衍的蛇瞳縮了一下。

  「有意思。」他說,聲音恢復了平靜。但握杖的手指關節發白。

  第三個。

  光幕右側,靈焰在凝聚。這次不是銅簪調取的存檔,是共鳴線本身的回溯。燭日杖和燭陰簪同源碰撞,兩片逆鱗都記得鑄成時的靈脈。鑄成者,燭龍。但燭龍已死。靈焰在找一個和鑄成者頻率相近的靈魂殘頻。

  銅簪存檔中沒有燭龍。但存檔中有一樣東西。晏昭明日記。

  明燭在入學初通過日記殘留的靈脈頻率觸碰過父親的靈魂殘頻。銅簪存了那份頻率。靈焰回溯在調取。

  光幕右側,靈焰凝聚。一個男人。比韓青陽高,比蘇衍壯。面容方正。眉間有一道豎紋,長期皺眉留下的。他手中握著一柄劍,鸞鳳聖劍,劍身上的鸞鳳紋在靈焰投射中發光。

  晏昭明。

  他站在光幕右側,面朝蘇衍,鸞鳳聖劍橫在身前。和韓青陽一樣的站姿,左腳前,右腳後,但重心更低,劍尖的角度更刁。

  蘇衍看了他很久。

  「昭明。」蘇衍說,聲音很輕。「你還是這副表情。皺著眉。天下的事都壓在你一個人肩上。」

  晏昭明沒有反應。他是靈焰投射的靈魂殘頻,沒有自主意識,只有靈脈頻率中殘留的本能。他的本能是舉劍,擋在明燭前面。

  三個靈魂。韓青陽已經散了。蘇映雪在光幕中央用焚靈殘頻擋住蘇衍的攻擊。晏昭明在光幕右側舉劍。

  明燭站在光幕後面。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銅簪。赤金光在簪尖跳動。共鳴線還在,靈焰光幕還在。銅簪在震動,但震動的頻率變了。從共振變成了預警。

  靈焰回溯的維持時間快到了。銅簪存檔中的靈魂殘頻在靈焰中的投射時間有限。韓青陽散了。蘇映雪和晏昭明的殘頻也在變淡。

  蘇衍也知道。

  他沒有再出手,站在兩丈外,燭日杖垂在身側,暗金光收回了杖首。他在等。等靈焰散去,等蘇映雪的焚靈殘頻耗盡,等晏昭明的劍影消散。然後明燭面前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在等。

  明燭的左手摸到了袖口。

  靈犀在賽前塞進去的東西。一張紙。不對,一張符。青玉靈符。靈犀在萬靈閣防窺靈陣後手繪的歸位靈符。一次性的傳送符籙,激活後能將人傳送回符上錨定的位置。

  靈犀在賽前錨定的位置是迷墟關終點。

  明燭的手指碰到靈符時,靈符表面微微發燙。青玉靈符感應到了持有者的靈脈。但明燭靈氣歸零,靈符需要靈力激活。

  銅簪在掌心跳了一下。

  赤金光從簪尖溢出一縷。銅簪自身的靈性儲備。四千年的靈性積累。銅簪在給靈符供能。

  一縷赤金光滲入青玉靈符。靈符表面的鸞鳳紋亮了。

  蘇衍的眼睛動了。他看到了靈符。暗紅蛇瞳瞬間鎖定。燭日杖猛然抬起,杖首逆鱗爆出暗金光。直衝明燭。

  但蘇映雪的焚靈殘頻擋了一下。銀白盾在光幕上膨脹,擋住了暗金光。只有一息。但一息夠了。

  明燭激活靈符。

  青玉靈符碎裂。鸞鳳紋化為一隻靈焰鸞鳳。翅膀展開,包裹住明燭和身後韓青陽的遺體。靈焰鸞鳳的翅膀收攏。傳送陣啟動。

  在靈焰鸞鳳的翅膀合攏的最後一瞬,明燭看到了蘇衍的臉。

  蘇衍沒有追。他站在祭壇上,燭日杖垂在身側。暗紅蛇瞳穿過靈焰鸞鳳的縫隙,看著明燭。

  他的嘴唇動了。

  靈焰鸞鳳的翅膀在合攏。聲音被傳送陣的靈壓擠碎。但明燭的銅簪在最後一瞬接收到了蘇衍的靈脈頻率。銅簪把頻率轉化為文字,投射在明燭的靈根感知中。同源靈器之間的頻率泄露。燭日杖對燭陰簪說了最後一句話。

  「逃吧。你不是我的對手。從來都不是。但你會回來的。我的第七片靈魂,就活在你體內。」

  靈焰鸞鳳的翅膀合攏。

  黑暗。失重。墜落感。

  然後是光。日光。迷墟關上方的日光,午後的陽光穿過迷墟關靈陣的縫隙,照在明燭臉上。

  他摔在迷墟關終點的靈壇上,懷中抱著韓青陽的遺體。青玉靈符的碎屑從指縫間灑落,在靈壇的石面上化為靈塵。

  銅簪回到鎖骨上。溫度在升。零下十二度,零下八,零下五,零,零上二,零上三。

  零上三度。出征模式。

  銅簪的靈性檔案在整理。這一夜的存檔條目,一條一條列出來。

  韓青陽,靈脈頻率。永久,不調用,只保存。

  蘇映雪。「你做得對」。最後一句。永久。

  晏昭明,鸞鳳聖劍。靈魂殘頻,永久。

  荒主重生靈陣,拓印完畢。永久。

  蘇衍,同源共鳴。頻率泄露,最後一句。永久。

  燭日杖,同源。共鳴,頻率:已知。

  銅簪在已知兩個字上停了很久。然後自行加注。

  等待,歸位。

  迷墟關的靈陣在明燭抵達終點後自動解除。四周的廢墟牆壁坍縮為靈塵。觀眾台的輪廓從霧中浮現。

  第一個跑到靈壇邊的是驚鴻。

  他從觀眾台跳下來,翻過護欄,跑過整條賽道。赤鐵護甲在跑動中發出金屬碰撞聲。他跑到明燭面前。

  明燭坐在靈壇上,懷裡抱著韓青陽。衣袖上有血,自己的血。前臂的刀口已經結痂。右腿的骨裂在傳送過程中被靈焰鸞鳳的靈力暫時穩定了。但臉色是白的。嘴唇沒有血色。

  驚鴻站在靈壇邊。嘴張開了。沒有聲音出來。

  他看到了韓青陽的臉。

  韓青陽的眼睛閉著。嘴角沒有血痕了。靈焰回溯中看到的血痕是靈魂的殘留,遺體本身很乾淨。赤銅劍不在了,在荒主祭壇上。但防滑布還在劍柄的位置,三針歪了的縫線。

  驚鴻的嘴合上了。

  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沒有問明燭為什麼渾身是血。沒有問韓青陽為什麼不動了。他蹲下來,把明燭的外套脫下來,蓋在韓青陽的遺體上,遮住臉。

  然後他站起來。

  「靈犀。」驚鴻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明燭能聽到。「去叫謝瑾。去叫穆青鋒。去叫靈醫。不要叫天目台。」

  靈犀已經在他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白色靈紋裙的裙擺沾了泥。她沒有說話,轉身跑了。

  驚鴻站在靈壇邊。赤鐵護甲在午後陽光下發暗。他沒有看明燭。他在看遠處,看迷墟關靈陣消散後露出的崑崙山脊線。

  明燭低頭看懷中的韓青陽。防滑布的三針歪線。赤銅劍不在了。但防滑布在。再也等不到認主了。

  銅簪在鎖骨上,零上三度。出征模式。

  明燭閉上眼。

  銅簪的靈性檔案底層,在所有存檔條目的最下方,銅簪又加了一行。沒有等明燭授權。

  韓青陽,歸位。迷墟終點,永久。

  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