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個子青年緩步穿行街巷,長款外袍隨意搭在肩頭,腰間懸著數隻鼓鼓囊囊的空間袋。他抬眼打量這座生活多年的城邦,心底漫上幾分悵然的懷舊。這裡是他鐵匠之道揚帆起航的故土,所有鍛造的根基都是他在此地獨自摸索習得,也正是在這裡,他吃透了符文的奧秘,學會設計、熔鑄全新的咒紋。悠悠數載過去,托倫·瓦登自覺終於勘破符文運作的本源,甚至能夠糅合數份圖紙,創造出前所未有的法術構型。可眼下,他必須擱置後續的鑽研,離開這座城市。周遭局勢已然兇險萬分,他再也無法信賴商行能護他周全。倘若沒有解析調試這門技藝傍身,昨夜他早已與其餘受害者一同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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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來,齊莉安娜縱然實力高強,昨夜依舊犯下致命疏漏,未能及時做出應對;侏儒管事同樣難辭其咎,他竟未曾置辦可抵禦幻境咒法的附魔護具。
生意蒸蒸日上、財源滾滾的安穩歲月消磨了眾人的警惕,所有人漸漸變得懈怠鬆弛。直到有人暗中布下殺局,議會大半商賈慘遭屠戮。
整座城邦如今深陷動盪,短短一日之內,諸多商行便沒了主事人。儘管幕後黑手多半很快便會浮出水面,可真兇的面目仍籠罩在迷霧之中,顯而易見的是,其目的是攫取城內絕大部分商貿權柄。市政廳諸多首腦接連離世,國庫也將因此撕開一道巨大的缺口。
行兇之人或許是那場議會血案中唯一逃過襲擊的倖存者,那名侏儒管事已然洗清嫌疑——昨夜他險些喪命,便是最好的佐證。
也有可能是第三方勢力趁亂入局。這場暗殺背後既有邪教徒的身影,也有徘徊在此的惡魔爪牙:那名深淵術士便是與高位黑暗存在締下契約的爪牙,這類契約往往要獻出靈魂,或是以活人性命獻祭、完成殘酷儀式方能換取力量。
與他結伴的那名女子也屬同源,同樣掌握深淵系職業,路數更偏向刺客盜匪。昨夜利刃刺穿他肩頭時,托倫便察覺此人性情乖戾瘋狂。
托倫一路前行,心中不斷推演慘案背後的真相。巨大的利益糾葛,便是這場血禍最直接的動機。他迫切想知道,自己為何會無端捲入這場死局,或許那名侏儒管事能給出答案。
這般境遇,不由得讓他想起當初逃離第一座城池的光景。當年他也是倉促出走,身上只剩微薄盤纏,漂泊流浪半載,全靠在拍賣行拋售符文捲軸才勉強餬口。
「一座設有拍賣行的城池……」他在心中暗忖。他的捲軸無論是交由商鋪寄賣還是送拍賣行都不愁銷路,若找不到這樣的落腳點,他便又要簽下受人掣肘的僱傭契約,而這恰恰是他此番出逃一心想要避開的結局。
他也不願將自己專屬職業的秘密吐露於人,寄望旁人嚴守秘密,太過冒險。
托倫攤開一頁寫滿批註的地圖,細細比對數座城鎮的優劣,心中定下了幾條嚴苛標準:其一,必須設有拍賣行,方便交易物資;其二,城內或近郊必須有地牢——這是重中之重。
昨夜兩名刺客的模樣歷歷在目,讓他真切體會到個人力量何其重要:他們能長驅直入城邦大肆屠戮,事後又從容脫身,全城竟無人能夠阻攔。這便是世間寥寥可數的三階強者擁有的可怖威能。
絕大多數戰鬥職業者終其一生都止步於二階,相較之下製造類職業更容易攀升高階,畢竟反覆鍛造器物,遠比無休止獵殺魔物來得輕鬆。但工匠先天肉身屬性孱弱,戰鬥本領更是明顯短板,許多匠人即便等級有所提升,依舊敵不過一名二階沙場老兵。
他所修習的抄寫師分支便是明證:除卻智慧與靈巧屬性,其餘肉體稟賦幾乎毫無增益,生命力也十分微薄。
絕大多數手工藝人都是如此,唯獨鐵匠例外——打鐵鑄器需要強橫的力量與耐力,能獲得相應的屬性加成。可皮匠、金匠之流,除了靈巧之外,幾乎得不到肉身加成。
托倫打定主意,在晉升二階之前必須補齊各項戰鬥相關技藝。所幸符文鐵匠這一職業會提升他的力量、耐力與意志,唯獨敏捷短板明顯。擺在他面前有兩條路:或是依靠附魔裝備彌補敏捷缺陷,或是將自身長處發揮到極致,深耕防禦與魔力屬性。他既可以借魔力石增幅敏捷,也可以把全部心力傾注在抗性與魔力儲備上,這是他看過二階職業分支選項後做出的權衡。只是那些複合混合職業能否如願解鎖,尚且是未知之數。
「地牢、拍賣行,最好是一座興起不久的城池……要是還能買到一處價格相宜的宅院就再好不過。」
他總不能長久寄居旅館,鍛造、修復裝備都需要固定工坊,他的職業根本離不開作坊。若是徹底轉向戰鬥向職業,便會損失大量發展可塑性,他打算先把符文鐵匠的潛力挖掘殆盡,再做後續抉擇。
在此地他無從打探土地買賣行情,世間沒有可供查閱訊息的典籍網,最多只能花錢向情報行會打聽消息。可那些情報往往滯後,等他千里迢迢趕過去,合適的屋宅早已易主。他只能踏上旅途,聽天由命。
「或許,我該投奔貴族派系掌控的領地,避開王室一派的勢力。」
心中思索之際,他已然行至侏儒管事居住的高城宅邸。
這個王國的朝堂分為兩大陣營:貴族派系由國內權勢煊赫的大貴族結成,王室派系則以王族親眷與效忠國王的領主為核心。此外還有諸多零散小勢力,但力量遠不能與二者比肩,兩方實力大體相近,王室派系略占上風。
托倫出身貴族世家,熟知王國的權力格局,他所屬的瓦登家族便是王室派系的一員。他的父親剛在一場對鄰邦的戰事中立下功勳,獲封男爵。
埃黛爾賈德城更偏向王室派的勢力範圍,此地領主雖與他父親並無直接淵源,可治下的貴族對子民漠不關心。第一次遇襲時城衛姍姍來遲,他還遭到無端拘押,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
「權衡種種條件,我唯有一處可去。」
他低頭望向地圖南部,一座大島嶼映入眼帘。這座島嶼由貴族派系的一名公爵統轄,吸引他奔赴那裡的,並不單單是派系立場,更因為島上有一座新近現世的地牢。
地牢會毫無徵兆地降臨世間,沒人說得清完整的成因。世人只知,當一地魔力濃度抵達某個臨界點,便會誕生地牢核心。核心可能現身於湖泊深處、深埋地底,甚至於懸浮高空,其誕生之地,決定了地牢的樣貌以及出沒魔物的種類。
那處新地牢坐落於火山地帶,盛產珍稀奇異礦石,盤踞的魔物多為火屬性與岩屬性。在地牢出現之前,那裡還只是一座渺小村落,而今無數冒險者、匠人蜂擁而至,城鎮飛速興起,各類設施正加緊搭建。倘若他動身足夠迅速,便能趕上這股浪潮,分得一杯紅利。
但在此之前,他先要了結此地的牽絆。遠行需要充足盤纏,那份寫滿條款的契約,便是他討要補償的憑據。
終於,他站在了侏儒宅邸的大門前。門牌號與街巷信息全然吻合,他走上前叩響門扉。
「是誰?」
門扇並未開啟,門後傳來女子的嗓音。一道小觀察閂被撥開,一雙眼睛從縫隙里向外打量著他。
「我是托倫·瓦登,求見管事。」
話出口他才轉念發覺,共事許久,自己竟不知道這名侏儒的本名。難道這個小個子,也在刻意掩埋過往?
「啊……稍等片刻。」
觀察小閂合上,門後傳來一連串解鎖拔栓的動靜。房門開啟,門口站著一名約莫四十歲的人類婦人,身著女僕制服,樣式和瓦登家族莊園裡的僕役裝束十分相似。
「請隨我來,主人正在等候您。」
托倫頷首入內。宅邸恢宏寬闊,恍若磚石砌就的維多利亞式府第,宅內僕役往來奔走,管家正指揮女僕打包銀質餐具——看得出來,侏儒並不打算在此久居,全家都在收拾行裝準備動身。
登上樓梯,走廊側邊站著一名月精靈,身著與齊莉安娜同款的黑色皮甲,守在半開的房門外,活像個崗哨。
「這位是托倫先生,前來拜見主人。」
「喲,這不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工匠大師麼!」
托倫剛走近,便嗅到一股濃烈的酒氣。這名精靈看似神態鬆弛,實則暗藏機鋒。
「大名鼎鼎的工匠?」
托倫微微眯起雙眼。難道侏儒把他的秘密泄露出去了?契約雖明文禁止向外泄密,可世上總有別的途徑打探消息,這反倒更堅定了他離開的念頭:契約的束縛,終究脆弱不堪。
「齊隆先生,請勿怠慢客人。」
月精靈輕笑一聲,伸手推開房門,朝屋內揚聲通報。
「喂,有客人來訪!」
托倫靜立門外一言不發,那精靈臉上始終掛著一抹古怪戲謔的笑意。
「客人?是哪一位?」
屋內傳來熟悉的嗓音,侏儒聽上去精神尚可,可語氣里藏著一絲異樣。
「主人,托倫·瓦登先生到了。」
「哦,讓那孩子進來。」
托倫跨進房門,立刻便察覺了不對勁。侏儒倚靠在座椅上,身側斜靠著兩根拐杖,他的左腳已經不見了,殘斷的傷口齊著膝蓋下方。
「管事?」
「啊,你說這個?那怪物可把我折騰得夠嗆。別多慮,神術本可以癒合傷口,可那名深淵術士留下的傷勢陰毒,尋常法術難以根治,我只能親手調配特殊秘藥慢慢調養。」
他的斷肢被刻滿奇異符號的繃帶層層裹住,那些紋路並非標準符文,卻涌動著一股玄秘莫測的力量。
「看這樣子,你在收拾家當,準備離開這座城邦?」托倫關上房門開口問道。屋內絕大多數書架已經空空如也,只剩下寥寥幾卷捲軸散落著。
「我著實低估了那個雜碎……」
托倫眉峰一挑,打斷他的話:「雜碎?」
「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再對你隱瞞。」侏儒掏出老舊菸斗,吐出團團煙霧,「首先,我得謝謝你救了我的性命。若是沒有你,我恐怕早已淪為那術士腹中的食糧。」
侏儒低笑起來,托倫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可怖畫面,一時有些尷尬。
「策劃這一切的幕後主使,是伯爵的次子,路易·德魯。就是這個蠢貨,勾結了該死的深淵教團!」
托倫心中記下這個名字——路易·德魯,這片領地的貴族子嗣。
「路易·德魯?他為何要置你於死地?」
「真實緣由我也無法完全斷定,或許是貪慾作祟,也可能是繼承權紛爭。你應當知曉,路易還有一名兄長阿爾芒,那才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這片土地本歸他監管,只是他被派往邊境戍守。」侏儒道出自己的推斷。
王國與哈特福德帝國的邊境衝突不斷,只是尚未演變為全面戰爭。
「幾年前,這個蠢貨就妄圖出天價收購我們商行的全部股份。要是全城商貿盡數落入他手裡,他就有了足以與兄長分庭抗禮的資本,說不定還想靠這筆財富,重新博取父親的垂青。」
侏儒又吸了一口菸斗,臉上掠過一陣痛楚。
「可無奈的是,我們拿不出確鑿證據把罪責釘死在他頭上。那些深淵邪教徒全都逃了,就算生擒,這些狂徒也會當場自盡,半個字都不會吐露。」
托倫靜靜消化著這些信息。原來自己竟是無端捲入了貴族兩兄弟的權斗:兄長遠赴邊境,弟弟便妄圖把城內所有盈利產業都收入囊中,等兄長歸來時,大權早已落到他手裡。
王國律法森嚴,即便是貴族,也不能無憑無據強奪他人商鋪。想要合法接管,只有兩種情況:要麼原主身死且沒有合法繼承人,領地貴族方能收回產業;要麼從死者至親手中強行收購。
所以路易才僱傭邪教徒大肆謀殺商會成員,盼著借著殺戮不花分文攫取整片商業版圖。可邪教作惡的證據難以搜集,就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兇是誰,也沒法把這位貴族推上審判席。
「別憂心,孩子。你大可隨我一同前往王都,我可以為你置辦一間上好的工坊,畢竟你救過我的性命。」理清來龍去脈之後,侏儒話鋒一轉,發出了邀約。
他和手下都要逃離此地。暗殺雖已失敗,可危險並未消散。議會裡諸多商賈殞命,其餘合夥商人都清楚前因後果,要麼變賣產業遠走高飛,那名貴族多半會順勢接手大批鋪面。至於此舉能不能讓他在兄長歸來之前掌控整座城邦,尚且是未知數。
「關於此事……」托倫不再迂迴,真相已經到手,他取出那份羊皮契約攤在桌面,「我會離開,但不會與你同行。按照契約,你違約在先,請把補償金交付於我。」
侏儒鼻孔噴出一縷煙氣,垂眼望向契約,神情不見半分意外。
「我早料到會有這一日。你當真不再斟酌一番?往後你定然需要條件優渥的工坊,王都也遠比你打算去的荒僻之地安穩得多,好好再想想。」
托倫只是搖頭回絕。工坊固然誘人,可跟著這群頻頻引來三階殺手的人,時時刻刻都要直面死亡威脅,他不願再陷進去。
「我已經思慮周全,想走屬於我自己的道路。」
侏儒拿菸斗指向書架一角,那裡擺著一隻布袋,旁邊擱著一卷厚書。
「我早料到你的答覆。錢財就在袋中,另外添了一筆酬謝金,足夠覆蓋你的治療花銷。」
托倫走上前打開布袋,入眼是燦燦金幣,共計一百五十枚小金幣。書卷就擱在錢袋旁,是一卷技能典籍,記載著「魔力強化」的技藝。早在這場禍亂發生前,他便委託商行代為採購。
「一百五十枚……比契約寫明的數額多出五十,還有這本技能書。」
「收下便是。多出來的部分,大半算是從齊莉安娜薪俸里扣的,那個傻姑娘就當破財消災。」侏儒嘟囔道。
托倫把錢袋與技能書收入自己的空間袋。
「你不願透露此行去往何方?」
托倫漠然望向侏儒,仿佛這是個不言而喻的問題。他和這名侏儒交情淺薄,對方既然足額賠付,彼此便兩不相欠。
「我想還是不必了。」
「我不知道你在逃避什麼風波,孩子……但務必珍重自身。若是未來有一日踏足王都,記得來找我,我會給你優厚的差事,報上馬洛·格林布德爾的名字即可。」
「馬洛?」托倫看向眼前微笑的侏儒,他將菸斗擱在一旁,雙手握緊拐杖撐住身軀。
「正是在下,切莫隨意把我的真名四處宣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