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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契約與遠行

  托倫·瓦登正面對著一名身披長袍的年邁祭司。老者將手掌覆在他那處漆黑猙獰的肩頭刀傷之上。傷口膿腫潰爛,泛黃的膿汁緩緩滲淌而出,那股腐臭的氣味,註定要長久烙印在托倫的記憶之中。

  此地乃是索拉利亞神廟,他方才在此接受詛咒祛除的儀式。比詛咒噬骨之痛更難熬的,是那一筆沉甸甸的花銷。倘若不是過去一年半省吃儉用積攢下積蓄,只怕就算賠上自己的手臂肩膀,也未必能撿回一條性命。

  這名老者是三級高階祭司,這場祛咒要價九枚小金幣。這份錢財,換做往日,他要埋頭鍛造數月符文兵器方能掙得。所幸他供職於大商行,理當由埃克索爾承擔這筆開銷。他還打算討要一筆遣散補償金——商行未能履行契約之中的承諾。

  當初是他據理力爭,才將附加條款寫進契約文書:往後若是因商行的紛爭身受傷害,便可索取賠償,即便是淪為暗殺風波的無辜牽連者也同樣生效。那名侏儒管事當初之所以落筆應允,大抵是認定這般禍事發生的概率微乎其微。

  可殘酷現實已然降臨,商行慘遭邪教襲擊。按照契約,他理應拿到一大筆金幣,同時徹底解除僱傭關係。這正是他心中盤算已久的結局,這座城邦,他早已待夠。這已經是第二次死裡逃生,頭一回是盜賊公會洗劫,而今又冒出一夥詭異的邪教獵手。

  憑藉零碎的線索,他推斷這是一個暗殺結社,侍奉著某位惡魔或是黑暗神祇,世間少有人知曉他們崇拜的究竟是何方存在。但凡有深淵術士出沒,背後必然站著高位的黑暗力量。術士依靠與惡魔、邪神締結盟約,方能解鎖特殊聲望職業。昨夜交手的那名術士實力可怖,精通形變秘術,可以化身畸形可怖的魔物。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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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寬心神,孩子,就快要結束了。」

  縷縷黑煙自他的皮肉裊裊升騰,那是詛咒之力正被一點點逐出軀體。祭司告誡過他,若是得不到神廟的救治,他撐不過第二個白晝,詛咒會將他扭曲成一頭喪失理智的怪物。

  「但願那侏儒別就這麼死了,我還得找他索要我的賠款……」托倫咬緊牙關暗自思忖。

  昨夜混戰過後,其餘涉事之人盡數失去蹤跡,生死下落不明。好在他手握白紙黑字的契約,商行規模龐大,就算原先的管事已然殞命,他也可以前往其他分店申領應得的補償。

  老祭司終於結束了法術。托倫每每目睹治癒魔法,心中依舊滿是驚嘆。血肉在眼前自行癒合,鮮活的新生組織緩緩生長,仿佛時光倒流,將傷口撥回完好無損的模樣。

  他始終參不透治癒法術與尋常奧法的根本區別。治療過程中,他數次嘗試催動魔力感知與解析調試技藝,卻尋覓不到半分符文紋路,無從描摹復刻。祭司依靠自身魔力驅動神術,或許未來有朝一日,他能夠模擬出這般力量。

  儀式結束,他走出太陽女神的神廟。神廟庭院之中,還有不少昨夜負傷之人在此等候救治。

  那場廝殺並未隨著埃克索爾魔法百貨的殘破而落幕。來歷不明的刺客闖入城內,同數位高階戰力浴血相搏,齊莉安娜便是其中之一,還有許多托倫素未謀面的戰士。混戰帶來巨大的附帶損毀,那名變形術士出手毫無顧忌,大肆破壞周遭屋舍。

  戰火綿延一整夜,兩名襲擊者最終逃脫,始終未曾被擒。托倫拖著耗盡氣力的身軀抵達神廟,隨後便脫力昏厥。也算萬幸,他隨身尚有錢財,神廟見到金幣,便立刻召來高階祭司為他施救。

  行至神廟門外,天光已然灑落。雲層散盡,白日陽光朗朗,寒氣卻未曾消散,皚皚白雪依舊覆壓著城邦的大半土地,暖陽無力消融堅冰。

  托倫邁步朝著埃克索爾魔法百貨走去,或者說,走向那片劫後殘存的廢墟。沿途隨處可見戰亂留下的傷痕,街區不少屋舍在衝突之中損毀。越靠近昨夜的廝殺中心,雪地上便越是點綴著點點暗紅血痕。

  廢墟外圍聚著大批人員,看上去皆是歷經戰陣的兵士,卻並非城邦的城衛,而是商行僱傭的僱傭兵。他們終究來得太遲,硝煙散盡方才抵達此地。

  倘若昨夜這些人手能夠及時駐守,商鋪或許不至於毀壞得這般徹底。可敵人手中持有三級魔法器物,就算他們提早趕到,恐怕也會深陷幻境,束手無策。回想昨夜,也正是仰仗自己的調試技藝能夠解析高階符文,他才得以掙脫幻夢的囚籠。

  「站住,報上你的身份!」

  托倫靠近之時,一名守衛當即喝止了他。這片廢墟已經用臨時木柵欄圍擋封鎖。攔路者是一名身高逾兩米的歌利亞族人。托倫正要說明自己與商行的淵源,一旁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

  「無妨,放他過來。」

  是齊莉安娜。此刻的她褪去了太陽精靈的偽裝,模樣與往日判若兩人:肌膚化作深焦糖色澤,滿頭金髮褪為銀白。這座城邦並未頒布禁令迫害月精靈,只是月精靈所信奉的神祇,與索拉利亞教會相互敵對,二者素來交惡。

  她一身黑色皮甲,身側掛滿兵器,全副武裝,一副隨時可以奔赴沙場的姿態,周身看不到半分傷口。昨夜她直面兩名瘋狂的殺手,再一次印證了托倫心中猜想——她一直刻意掩藏著強悍的實力。

  那名高大的歌利亞守衛聞言只是頷首,沒有質疑她的命令。看得出來,這名精靈女子在這批僱傭兵之中頗有威望。

  「此地也曾何等風光。」托倫走到齊莉安娜身側,望著滿目瘡痍的建築感慨道。樓宇頂層大半已經不復存在,牆體遍布孔洞,那是深淵術士在徹夜混戰之中留下的累累創傷。

  「托倫,你險些殞命,居然還能撐到現在。見到我這副模樣,你竟不感到詫異?」精靈女子揚唇笑道。

  「又有什麼值得驚奇。另外,快把我付給大祭司的金幣還給我,那才更叫我舒心。」托倫微微眯起雙眼,神色淡然地望著這名月精靈。

  齊莉安娜聳了聳肩膀,將臉偏向一旁,整件禍事,她心中確實懷有幾分愧疚。身為護衛,她徹底失責。倘若不是托倫拼死破壞那件魔法器物,她與管事早已落得死無全屍的下場。就連她自己,也是最早中招淪陷於幻境之人,在推開侏儒辦公室房門的那一刻便已中招。幻境之中,被幻象捏造出來的管事直接將她驅趕出門,她的心智始終沒能識破虛妄。

  直到托倫擊碎螺旋法器,整片幻夢轟然崩塌,她才重重摔落在地,頭痛欲裂,而後才恍然驚覺敵人就近在咫尺。危急關頭,管事激活一件魔法秘寶隱匿自身,她便衝上前與刺客廝殺。管事同時按下緊急傳訊法陣,向齊里昂等同僚發出警報,之後的一切,便是那場席捲整座街區的血戰。

  「哈,我篤定老闆會償付你的花費,畢竟是你救下了我們二人。說不定還會給你一筆豐厚賞金。」精靈試圖把話題引向錢財。

  「莫非你以為一筆賞金便能了結一切?」托倫咂了咂舌,卻沒有繼續爭執。他心知這名精靈女子的實力,若是動手,轉瞬之間便能將自己斬於劍下。可昨夜,也是她挺身救過自己的性命。

  「閒話暫且擱下,那名侏儒究竟身在何處?」

  他環顧四下,除去僱傭兵,還能看見不少商行的僱工,就連他那名半身人助手也在此處搬運物資。眾人正往外清點貨物,看樣子商行甚至打算就此遷址。

  「老闆?他並不在此。應當已經返回高城的宅邸,興許正在聯絡總部的高層。呵,你該見見昨夜的他,怒火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炸開,我從未見過一個人額頭暴起那麼多青筋。」

  托倫抬了抬眉毛。剛剛經歷觸手怪物與淬毒刺客的死斗,齊莉安娜卻不見半分頹喪,仿佛這般生死劫難於她早已是家常便飯,從她身上完好無損便足以窺見一二。

  「返回他高城的宅邸?」

  「沒錯。」齊莉安娜簡單道出侏儒管事的居所。這下,托倫便知曉該去往何處討要說法。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返回自己的工坊,契約文書與諸多私人物件都存放於那裡。

  「說不定他還會給你大幅加薪,你可是他的救命恩人。」齊莉安娜出言寬慰。

  托倫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她:「是嗎,我倒希望他把你的一部分薪水分給我。」說罷他便轉身準備離去。

  比起加薪,他心中唯一所求,便是契約寫明的遣散補償金。若是好好據理力爭,說不定還能多爭取一些好處。

  聽見要瓜分自己的酬勞,齊莉安娜渾身一顫,連忙對著轉身離去的托倫揮手呼喊:「別這麼說!好歹是我救過你的性命!我真的很需要那筆薪俸!」

  「最開始,是我救了你。」托倫揮了揮手,沒有回頭。他看不見月精靈的神情,也並不十分在意。

  他滿心憤懣,自己無端被卷進兩大勢力的血腥糾葛。他來到這座城邦,本就是為了遠離刀光血雨,只想安安靜靜打磨鍛造技藝。過去一年多,他極少外出獵殺魔物,僅有的交手也不過是尋常切磋演練。

  如今他才醒悟,自己太過天真。像他這樣的匠人,單憑手藝很難保全自身。縱然能掙得金銀,若是隨時會有殺手闖入家門取走性命,錢財又有何意義。就連家財萬貫、護衛環繞的侏儒管事,尚且無法庇護自己。

  「我必須擁有屬於自己的力量。」

  他在工坊門前駐足,沉下心神思索。離開這座城市的念頭已然敲定。唯有實打實的個人力量,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而這座城邦,已經無法給他成長的土壤。他要把命運牢牢握在自己掌心。

  他先關閉自己布設的數道符文陷阱,方才推開工坊大門。門窗之上如今都加裝了電擊法陣,但凡有人妄圖趁他不在擅闖,便會遭受雷電懲戒。

  他已經摸索出陷阱符文的啟閉之法,甚至可以直接將咒文鐫刻在金屬門板之上。他還在思索改良插槽與魔力石的構造。現有的魔力石大多只能一次性釋放能量,倘若藉助一塊可以過濾、積蓄魔力的晶石,便能夠實現反覆充能。

  他環視這間已經居住一年有餘的工坊。他註定又要漂泊,無法長久紮根一地。他在此安穩度日數載,可平靜的歲月已然終結。他必須走向更廣闊的世間磨礪自身,唯有足夠強大,才有資格尋求一處可以安居的港灣。

  可他的職業有著難以迴避的桎梏。他在魔物面前尚能一戰,卻要付出不小代價。他的本領只有依託符文兵器方能綻放光彩,可器物總會損耗。鋼製的兵刃與甲冑承載符文魔力的上限有限,雖說可以反覆修補,卻離不開一處工坊。這代表他要尋新的作坊,購置原料,還要前往地牢之中搏殺,積攢經驗。

  他走入臥室,掀開床鋪,指尖輕叩地板。石板泛起微光,表層微微波動,一處暗格隨之顯現。他用幻象符文遮掩此地,在外人眼中不過是普通地板,看不見床底暗藏的鎖扣機關。

  他取出木箱,箱內存放著空間袋,裡面收納著黃金與鍛造材料,那份和埃克索爾管事簽訂的契約也靜靜躺在其中。文書白紙黑字寫明,遭遇襲擊之時,他有權依照傷害輕重申領賠款。

  「想來那侏儒當初絕沒有料到,這份條款會用在他自己頭上。」

  按照契約,他可以申領一百枚小金幣,折合十枚標準金幣。這是一筆頗為可觀的數目,足夠一戶普通家庭安穩度日五年有餘,除去賦稅與口糧之外不再肆意揮霍。可對於需要採購昂貴鍛造原料、置辦工坊的他而言,並不算多麼富足。

  他把一應必需品盡數取出,將鐵匠工具一一收入空間袋,就連鐵砧也一併裝了進去。唯獨鍛爐無法帶走,它牢牢砌築與牆體相連。

  托倫心中嘆息,真恨不得把整座工坊一併收進袋子遠走高飛,可那不過是虛妄幻想。他聽聞世間存在能夠容納小型口袋維度的魔法器物,其造價,足以抵得上一個王國數年的歲入。

  退而求其次的法子,便是建造一處隱秘工坊,布設傳送符文陣列。強大法師的魔法塔之中便有類似裝置,成本會低廉不少。可那至少也要等到他晉升三級職業之後,才有能力駕馭。

  他把所有能夠帶走的家當盡數收進腰間的空間袋。空間袋彼此之間不能嵌套,魔力會互相排斥干擾。

  他最後望了一眼這間居所,重重吐出一口濁氣。他本不願就此離去,可此地已然沒有值得他留戀的理由。

  他攤開一張王國全境地圖,目光掃過紙面,標記下幾處合乎心意的城池。這些城鎮毗鄰地牢,商貿興盛,機遇遍地。他仔細考究當地賦稅、人口,還有掌權貴族的立場。那些屬於自己家族、或是家族附庸管轄的領地,他都要避開。

  篩選之後,可選之地已然不多。他打算先去找侏儒管事了結契約,再做最終定奪。他披上外袍,沒有重新啟動工坊的陷阱符文——他再也不會回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