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挺拔的黑髮俊朗青年立在旅行商行內,低頭凝視攤開的地圖,筆尖在紙頁上潦草地記下一行行筆記。托倫·瓦登已經打探清楚前路所需的全部訊息,這片陌生的土地,便是他即將安身的新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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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過三,但願此番能夠得償所願。」
他一邊暗自低語,一邊邁步走向火車站。這趟旅途遠比過往漫長得多,中途還要換乘海船,最終目的地是卡爾德里斯王國南部那座巨大的德拉格尼斯島。
這座海島腹地盤踞著一座巍峨活火山,周遭還散落著數座小型火山。島名並非虛妄傳說——確有一頭巨龍棲息於此。只不過巨獸並不橫行鄉野、焚毀村落,而是作為島上S級主地牢的最終守關Boss。
主地牢之外,全島還星羅棋布著諸多次級地下城。受主地牢奇特的地脈構造影響,那些小型地牢的通道皆與它彼此勾連。幾家商行數月前方才進駐此地,相關的風險評級仍在核驗之中。
世人多以為德拉格尼斯是一片荒蕪險地,實情卻並非全然如此。島嶼中央火山周遭大半區域妖魔橫行,不宜人居;可沿海地帶草木繁茂,綠意蔥蘢,氣候溫暖宜人。
島上還修築起重重防禦工事,五座宏偉的魔法巨塔環繞主火山矗立,撐起一道連綿不絕的魔法屏障。這道壁壘既阻攔島內魔物向外逃竄,也能庇護沿海定居點,隔絕火山灰與突如其來的岩漿噴發。至少旅行商行的女掌柜是這般向他描述的,言語之間難免帶著招攬冒險者的誇大。此地機遇遍地,卻也危機四伏。
放眼整個王國,何處談得上絕對安穩?即便是在大城之內,像商會議會那樣權柄在握的人物,尚且躲不過暗處的屠刀,沒人能保證自己不會遭遇背後捅來的利刃。
一切禍亂的根源,都來自一場貴族子嗣間的權斗:弟弟妄圖在兄長從邊境歸來之前,攫取城內所有盈利產業。就算暗殺計劃不能完全得逞,議會多名議員的死亡也足以令整座城邦陷入混亂。身為代理攝政的兄長會背上治理失當的罵名,而策劃一切的弟弟同樣會遭到非議。
「不知德魯家族那幾個幼子長大之後,是否也會上演這般手足相殘的鬧劇。」
托倫出身貴族門第,只是家族根基遠不及手握伯爵頭銜的德魯家那般根深蒂固。他的家族莊園只有一名法定繼承人,餘下的兒子要麼甘心居於人下,成為其他領主麾下的騎士;要麼由繼承人贈予厚祿,安享閒散餘生。
托倫微微聳了聳肩,暗自慶幸自己早已抽身遠離這攤泥潭。縱然他對外宣稱對爵位、封地毫無慾念,他的兄弟們依舊有可能視他為威脅,派人前來追殺。一場繼承紛爭,實在不值得捨命奔赴。更何況,身為符文匠人,他憑手藝能掙得的財富,說不定遠勝一份男爵封地的產出。
這個王國的貴族等級森嚴,如同層層壘砌的高塔。騎士是貴族的最低階,大多充任軍隊指揮官;其上便是男爵,他父親便居於這個位次,能夠獲賜村莊與領民,只是封地規模通常有限。再往上依次是子爵、伯爵,直至侯爵,頭銜越高,掌控的土地與屬民便越多。
非王室血脈所能企及的頂點是公爵,一眾貴族派系的領袖便出自公爵之列,這樣的大人物在整個王國都寥寥無幾。
至於大公之銜,則專屬於王室血親,大多授予國王的手足。縱然頭銜顯赫,權勢卻未必凌駕於公爵之上,一切取決於手中掌控的資源,以及君王願意下放多少權柄。
貴族這套體系古老而盤根錯節。沒有聯姻契約作為紐帶,家族之間便毫無信任可言。在他們的圈子裡,背信棄義與陰謀暗算,有時竟被視作一種風雅的消遣。
托倫寧可埋頭做一名匠人,也不願混跡於那一場場虛情假意的假面舞會。可想要活下去、護住自己,他必須擁有足夠的力量。而真正的力量,唯有直面生死搏殺才能淬鍊得來。單單靠等級提升毫無意義,空有屬性加成卻無實戰磨礪,不過是紙上談兵。
這就好比武館中學徒終日錘鍊力量、打磨耐力,卻從不與同門交手切磋。體魄縱然強健,招式縱然嫻熟,可不曾面對過拼死反抗的敵手,永遠算不上真正的強者。
托倫攥緊手中的車票,回到熟悉的車站,又一次即將踏上列車。過往他也曾數次遠行,動作乾脆利落,心底總交織著一絲緊張與對前路的期盼。
「別了,埃黛爾賈特。下一站,阿爾布魯克鎮。」
阿爾布魯克是座名字平淡無奇的小鎮。數月之前,一處地牢入口在此現世,四面八方的人如潮水般湧來。冒險者公會正於此地籌建,地牢的出現打開了滾滾財源。魔力石僅僅是諸多物產之一,傳聞地下還埋藏著豐厚礦脈,這對身為鐵匠的托倫而言,有著莫大的吸引力。
他盼著能在當地建起一座屬於自己的全新工坊,可以鍛造器物,開門營商。只是前路尚且模糊不清:倘若他大半時間都要深入地牢冒險,就需要託付旁人代為售賣成品。可這意味著要將工坊交由一個全然陌生的人看管,還要提防偷竊與背叛。
離別的時刻終於到來,列車長吹響汽笛,示意旅客登車。托倫短暫遲疑,隨即抬步踏上車廂。
數載光陰過去,這名青年早已歷經世事磨礪,而屬於他的故事遠未落幕。他外罩一件黑色長袍,用來遮掩容貌,厚重的金屬甲冑則被收進儲物袋,沒有穿戴在身——在這相對安全的列車上,重甲太過累贅,也會讓他格外惹眼。那套山紋鎧甲靜靜躺在袋子深處,只有手臂和小腿處購置的護具還穿在身上,雖非他親手鍛造,卻也經過他的符文附魔,只是還沒來得及開鑿魔力石插槽。
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要不要折返工坊把鎧甲進一步強化?但旋即就打消了這個想法。深淵邪教的爪牙見過他的樣貌,說不定仍潛伏在這座城池裡。之前計劃失敗有他一份功勞,那些刺客定然對此懷恨在心。埃克索爾商行已經無法給他庇護,倘若邪教攜更強的魔器捲土重來,他未必能再一次從幻境中生還。
好在他想來還不是對方的首要獵殺目標,侏儒管事才是他們原本的核心獵物。這點認知,讓他在旅途中能稍稍放寬心神。
思緒紛飛間,列車長的哨聲再度響起。龐大的車廂微微震顫,緩緩向前駛動。托倫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車廂里頗為擁擠——昨夜的動亂之後,不少人都選擇逃離這座風雨飄搖的城市。
他對這座城市並無太多留戀,多數時日都閉門守在工坊里。在此地結識的人屈指可數:馬洛、赫爾西,還有那名精靈女護衛。另有幾名一同探險的同伴,自那次地牢之行後便再無交集。他舊日的戀人,早已動身前往另一座發展成熟的地牢城邦;而侏儒馬洛,正奔赴王都的商行總本部。
托倫來到這個世界已有九年有餘,性情日漸孤僻。他始終無法真正把自己視作這片土地的一份子,潛意識裡抗拒與人深交,一步步走上了孤獨獨行的道路。
他向後靠在木質座椅上,長長吐出一口氣。這趟列車將橫穿王國大片疆域,抵達終點後,他還得換乘商隊奔赴南方港口,才能登上駛往火山海島的帆船。
旅途漫漫,世間尚且沒有能夠橫渡大洋的魔法列車,可供選擇的只有普通風帆海船。為了省下花銷,他選了最樸素的一艘。他曾在書卷中讀到,另有魔力驅動的蒸汽海船——並非依靠蒸汽鍋爐,而是以魔力引擎驅動。他心中頗感好奇,盼著有朝一日能登船參觀,一睹輪機艙的真容。
「我手握足夠錢財重新起步,這一次,我必須做得更好。」
托倫取出冒險者卡牌,低頭望著印刻在上面的姓名,心中萌生了捨棄舊日姓氏、徹底斬斷過往的念頭。
這個世界沒有遍及四方的網絡戶籍系統,冒險者卡牌便是身份憑證,依靠魔法器具記錄、更新持有人信息。若是有人前來搜捕他,最多只能拿到他的冒險者編號;公會會登記冒險者到訪過的城邦,只要敵人手握足夠資源,便可以逐個排查各地公會檔案,順著痕跡一路追索過來。
比起家族,他此刻更畏懼深淵教派。昨夜他們便出動了兩名三階高手執行殺戮,若是有心,完全有能力潛入公會竊取檔案記錄。
拿定主意,他眉頭緊鎖,雙手發力將冒險者卡牌生生撕成兩半,隨手把碎片拋出飛馳的車窗,任其散落風中,再無蹤跡。
他要一切從頭來過。以他如今的實力,補辦卡牌起步便是鋼鐵冒險者階位,多支付一筆費用,還能改用化名行走世間。
這套計劃應當可行。世間常有冒險者遺失身份牌,大多返回發卡地補辦;可若是歸途遙遠,也會就地重新申領。冒險者的等階靠實力考核認定,並非完全承襲舊檔案。擁有二階職業的強者,不會被迫從青銅階從頭做起,只需完成幾項簡單試煉,便能恢復對應的身份。
就在托倫奔赴他心中應許之地的同時,這座城邦領主的城堡里,正上演著另一番光景。
書房之中,路易·德魯與騎士隊長相對而立,這名貴族青年正低頭翻閱手中卷宗。
「他們失敗了。」
「是的,大人。不過六人議會之中,已有數人殞命。」
「餘下那兩人呢?」
「埃克索爾商行已是高度戒備,據回報,他們正捲走大半資產撤離城市。另一名商人也已經逃遁無蹤。」
路易·德魯摩挲著下巴,目光掃過紙面上昨夜血案的詳盡報告。他僱傭的邪教徒屠戮了大半議會成員,甚至刻意留下了獨屬於他們的標記。
路易並不擔憂旁人會把線索牽連到自己身上——沒有確鑿物證,他派去聯絡邪教的信使早已身死,騎士隊長是唯一知曉全部內情的活人,而此人絕不敢背叛自己。
雖說目標並未盡數剷除,他依舊可以啟動計劃的下一階段。身為伯爵之子,他背後勢力盤根錯節,根本不懼少數倖存者——區區平民商人,又怎敢公然與他為敵。
除去早年的洗劫事件,沒有任何證據能將他和深淵教團的連環謀殺綁定在一起。就算舊案被翻出來,也無法把兩樁血案勾連到一處。
「隊長,召集我們的人手,按原定計劃行事。必要時便施以威逼利誘,按我們先前談妥的價碼許諾好處。」
披甲的騎士抬手行禮,快步退出書房,屋內只剩路易孤身一人。
他站起身,邁著短促的步子走到窗邊。夜幕早已籠罩大地,兩輪皎潔的明月將清輝灑向沉沉黑夜。
他望向遠方的城市,低聲自語:「這座城市絕不能落入他的手中,它理當歸我,只能歸我。若是我得不到,我便將它付之一炬。」
想到數月後便要歸來的兄長,他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意。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然不多,但足夠他用自己的人手,替換掉城內那些不肯順從的商人。
掌控城市的財脈,便是他奪取這座城邦的手段。他要在兄長歸來之前布好所有棋局。這些年縱然屢屢遭遇意料之外的挫敗,他卻一刻也未曾停下謀劃。
議會的殘餘成員他尚且不便直接下手,可其餘官吏鄉紳,他盡可以暗中施加影響。與深淵教派的合作,是一場值得冒險的豪賭。藉由他們詭秘可怖的魔法,他正一步步蠶食這座城市的控制權,不擇手段地安插聽命於自己的人。
「那個蠢貨什麼都不會察覺。向來如此,遇事不願深思,總以為萬事都會順著他的心意。」
他拿起一幅裝裱好的畫像,畫中是兩名少年,身旁立著一名成年男子,三人容貌依稀相似。路易·德魯凝視著畫像,眼中滿是鄙夷。他抬手召出一團魔法火焰在掌心騰起,引燃了畫框。赤紅的火光緩緩燃盡,化作漆黑餘燼,畫像在他手中盡數化為飛灰。空曠的書房裡迴蕩起他低沉的笑聲,在沉沉夜色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