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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破碎的螺旋

  夜幕沉沉,萬家燈火唯有燈籠搖曳,為整座城邦投下昏黃的光暈。晚風漸厲,細雨絲絲灑落,今夜註定是個苦寒的暴風雨之夜。城內巡邏的守衛步履拖沓,大半都貼著屋牆檐角,躲避漫天飄灑的冷雨。

  在城中富庶的片區,埃克索爾魔法百貨的樓宇兀自立在雨幕之中。時辰已晚,將近夜間九點。鋪子裡的雇員幾乎盡數離去,或是歸宅安歇,或是流連酒館尋歡。唯有一處窗欞,尚有微光自屋內透出。

  一名黑袍男子正將這扇窗戶緩緩闔上。房間之內,那名侏儒管事頹然倒臥在地,周遭散落一堆鍊金器械。實驗室的門口佇立著一名女子,在外人眼中,她的容貌近乎太陽精靈,可黑袍男子一眼便看穿了那層偽裝。

  關好窗扉,他將那件雙螺旋形制的魔法器物擱置在近旁桌案之上。這件神器泛起刺目的赤紅光芒,兩道螺旋相互盤旋轉動,法器已然徹底激活。

  屋中除卻這三人,尚有另外兩人。一名身形高挑的人類少年,昏迷在那名偽裝的精靈身側;另一名女子同樣身披黑袍,衣袍款式與那名男子別無二致。

  她正拖拽著那名失去意識的齊莉安娜,攥住她長長的髮絲向前拉扯。精靈的雙腿無力垂落,雙臂漫無目的地晃蕩。

  「這小玩意兒總把獵殺變得索然無味。」

  黑袍女子嘆一口氣,滿是怨懟,隨手將齊莉安娜的身軀拋擲進屋內。

  「休要褻瀆吾主的神器!這是深淵之主降下的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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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子語調冰冷平板,怒目瞪向自己的同夥。女子掀下兜帽,迎著男子的慍怒,嘴角反而綻開一抹燦爛的笑意。

  「我不敢妄言,我們的主的確慈悲浩蕩。」

  女子聳了聳肩膀,答話之間滿是譏諷。二人對於那位深淵領主的敬畏,顯然相去甚遠。

  「至少,我們可以取走他們的行囊,死人已然用不上這些了。」

  女子面上浮起幾分貪婪的笑,目光掃過侏儒與精靈身側的布袋。黑袍男子並未應聲,這份沉默便是默許。那名膚色如黑曜石一般的精靈女子邁步上前,抽出一柄構造繁複的匕首,俯身朝向毫無動靜的侏儒與精靈。

  二人萬萬未曾料到,屋中那第三名倒地之人,神智早已清醒。這名一階職業者看上去全無威脅,刺客的全部心神,都放在既定目標與他們臆想中昏睡不醒的少年身上。這,將會是他們犯下的致命疏失。

  托倫·瓦den靜靜伏在地上耐心蟄伏,手指悄悄探向腰側懸掛的魔法戰槳。這幾件兵器外觀如同帶著握柄的寬厚金屬片,在精通鋼鐵鍛造技藝之後,他親手打造出這件可以承載火焰箭法術的武器。

  這般法器亦有難以迴避的缺憾。普通鋼材能夠承受的法術充能本就有限,縱然輔以頂尖符文與符文壓縮技藝,最多也只能支撐十次施法。反覆催動之後,符文構件便會被魔力侵蝕損毀。這便是他執意採用槳形寬厚形制的緣由:加厚加寬的金屬本體,容許他反覆修補。每一次重鑄修復都會損耗少許材料,可這類施法兵器本就無需鋒刃,倒也無傷大雅。

  終於,時機降臨。那名黑曜石膚色的女子拔出匕首,俯身準備搜刮行囊。托倫握緊手中武器,瞄準那件散發出詭異魔力波動的螺旋神器。

  黑袍男子不願繼續虛耗時間,他抬起手臂,空氣中傳來骨骼扭曲折斷的怪異脆響。托倫心知,此刻便是唯一求生之機。這兩名敵人的等級遠遠凌駕於自己,若是轉身奔逃,絕無生還希望。那名黑臉精靈女子一看便是專精速度的殺手,而敏捷恰恰是托倫最為薄弱的短板,只要轉身,背後便會立刻挨上淬毒的利刃。

  他心中尚存一絲期許:齊莉安娜絕非看上去那般普通店員,她是此地唯一有可能伸出援手之人。至於那名侏儒管事,他也無從判斷其真正戰力,可難保對方不曾暗藏壓箱底的本事。

  法術啟動會存在片刻遲滯。他必須先灌注魔力,再舉槳瞄準目標。代價便是在武器蓄能之時,無法牢牢鎖死攻擊軌跡。可他別無選擇,一旦暴露,突襲的優勢便會蕩然無存。

  「嗯?」

  數根粗壯的觸手自黑袍人的寬大衣袖彈射而出,卻在半途驟然頓住。他本打算吞噬倒在地上的侏儒,方才還打算吩咐同夥把最後一名獵物拖拽過來,卻驟然捕捉到一股新生涌動的魔力——有人正在催動法術或是魔法器物。

  此人乃是深淵術士,一份需要特殊儀式方能解鎖的聲望職業,精通形變秘術,可以將肉身化為形形色色的深淵魔物。他最初同樣只是一名普通的一階法師,掌握全套魔法相關的技藝與天賦。

  他察覺到托倫身上魔力的異動,卻終究慢了一步。他無比信賴這件神器,此物從未讓他失望,就連三階實力的精靈女子與侏儒,都盡數沉淪於幻境。唯有掌握對抗深淵幻象的專屬職業,才有機會掙脫束縛。眼前這名少年,連二階職業都未曾達成。可此時此刻,少年正持著金屬兵器,直指他引以為傲的法器。

  深淵術士雙目迸射猩紅光芒,驅使粗大觸手橫亘過去,想要護住那件魔法裝置。少年的圖謀已經昭然若揭。

  粗壯的觸手呼嘯飛掠,想要攔截火焰箭矢,可終究晚了一步。澎湃的火元素力量狠狠轟擊在雙螺旋神器之上。這件器物本就並非為防禦而鑄,當即碎裂成無數細碎殘片,連身下的木桌也一同崩毀。

  「不!」

  術士發出低沉怪異的哀嚎,眼睜睜看著象徵信仰的聖物化為飛灰。另一邊,那名女子已然瞬息間挪移到托倫身旁,身形如同鬼魅,匕首高高舉過頭頂,準備落下終結性命的一擊。

  托倫不等對方完全發難,身子猛地蜷縮矮身。射出火焰箭的剎那,他便接連激活身上全部防護道具。他隨身備下許多護盾符文捲軸,本就是為應對生死險境。

  火、風、水、土,數層元素護罩層層疊疊籠罩住他,外面還裹著數重通用魔法屏障。那名女子臉上綻開猙獰而亢奮的笑容,利刃悍然劈下。

  匕首如同切割黃油一般穿透一重又一重屏障,直到破開第四層護盾,攻勢的鋒芒才稍稍衰減。托倫不顧一切繼續引燃更多捲軸,只求拖延片刻。他防禦並非為憑一己之力取勝,而是要給屋內其餘二人爭取甦醒反擊的時間。

  可他完全無從知曉這份等待需要多久。他一直有所猜想:齊莉安娜絕不只是尋常店鋪夥計。她總是寸步不離那名侏儒,周遭卻從不見護衛。要麼那侏儒本身實力強悍,要麼便是這名精靈女子在暗中守護。如今,猜想要接受生死的考驗,他唯有祈願自己沒有判斷錯誤。

  最後一層屏障轟然破碎。匕首穿透阻礙,扎進他的肩頭——虧得他及時側身躲閃,才沒有被直刺心口。

  劇痛席捲全身,托倫忍不住失聲痛呼。那女子的眼眸彎成兩道新月,全然享受這份痛楚。

  「頑皮的小鬼。」

  她手腕轉動,讓刀刃在肩胛骨之間擰轉攪動,刀尖幾乎透出後背。

  中毒。軀體陷入麻痹。詛咒纏上血肉。傷口不斷流血。

  一連串負面狀態如同潮水般湧來。僅僅這一刀,便削去他三分之一的生命,數值還在持續滑落。女子手中的匕首專為殺戮打造,就算一擊未能斃命,毒素與詛咒也足以慢慢收割性命。

  所幸,這名殺手享受玩弄獵物的快感,並未立刻了結他。她不像深淵術士那般只求乾脆利落的屠戮,折磨獵物才是她的樂趣。

  「頑皮孩子,理當受罰~。」

  她猛地拔出嵌在托倫肩頭的匕首,再度抬手便要刺向他另一條臂膀。她沉浸在戲耍獵物的快意之中。

  另一邊的深淵術士尚且陷在聖物被毀的震驚之中。信仰象徵化為碎片的打擊,絕非轉瞬便能平復。可器物已然不復存在,獵物還沒有盡數抹殺。

  「立刻殺了他!我們沒有時間消磨!」

  他厲聲咆哮,觸手揮向地上的軀體。可定睛一看,原本倒臥在地的兩人已經不見蹤影。他飛快環顧房間,皮膚色澤變幻,肉身蓄勢準備迎接突襲。隨即,他聽見同夥悽厲的痛呼。

  他轉頭望向門口,也就是那名毀掉神器的少年所在之處。他的搭檔遭人自背後偷襲,方才太過專注玩弄少年,全然沒能防備來襲。一道深長的裂口劃開她的側腹,黑曜石一般顏色的鮮血汩汩湧出,她踉蹌向後退開。

  「你這卑劣鼠輩!」

  術士聽見女子的怒吼,可又一樁麻煩接踵而至。本該被他解決的侏儒,同樣消失不見。對方絕非精通傳送法術的法師。就算少年與精靈女子僥倖活下來尚且尚可接受,一旦侏儒逃脫,整場任務便徹底失敗。

  他連忙催動各式偵測法術與辨識技藝。可探知並非他所長,他更偏向肉搏廝殺。侏儒必定還在這座建築之內,想必依靠某種技藝或是道具隱匿了自身氣息。

  他手臂前探,觸手噴涌而出,再分裂為無數細長鞭須,末梢生長出尖銳利爪。既然看不見目標,那便將整間屋子,整棟樓宇盡數搗毀。

  地面之上,托倫咳出一口口鮮血。方才千鈞一髮之際,齊莉安娜衝出來救下了他。可他神智漸漸恍惚。匕首離體之後,麻痹效果緩緩消退,詛咒與劇毒卻依舊在體內肆虐。他別無選擇,只能順著長廊艱難爬行,一道長長的血痕拖在身後。

  身後傳來兩名女子的叱罵,還有觸手抽打空氣的噼啪異響。他喚醒齊莉安娜與侏儒的計劃已然成功,代價卻是自己身負重傷。他必須尋得解毒藥劑,尋祭司解除詛咒,否則必死無疑。

  行囊之中雖備有治療藥水,可那些低級解藥對此類毒素毫無效用。萬幸此地本就是鍊金商鋪,樓下存放效力更強的秘藥。

  他拼盡全力攀上樓梯,縱然不斷灌下藥劑,生命力依舊持續流失。雙腿沉重如灌鉛,跌跌撞撞走下台階,險些在最後一級階梯摔得昏死過去。

  他踉蹌穿過陳列魔藥的玻璃展櫃,櫃中陳列各色藥劑,供客人挑選觀摩。他已經顧不上事後需要付出何等代價,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務。

  生命值跌落至兩成左右,他終於抵達存放解毒藥劑的貨架。他揮拳猛砸玻璃,攻擊卻被屏障彈開。

  「該死……」

  他向後踉蹌一步,舉起手中戰槳。這層玻璃經過附魔,並非輕易可以打碎。慌亂之間他竟忘了此事。想要打開柜子需要鑰匙,眼下他根本無暇尋找。

  他對準藥箱,念動火焰箭法術。火矢撞上玻璃,外殼紋絲不動。托倫一遍又一遍傾瀉魔力,生命還在不停衰減。

  鋼製戰槳本就難以承受這般連續過載,金屬外殼開始發燙。他死死咬住下唇不停施法,直到第六次轟擊,才在這塊抗魔玻璃上燒熔出一個手掌大小的破洞。

  他瘋一般撲上前,抓過一瓶高級解藥,將紫色的藥液仰頭灌下。緊接著又吞下一整瓶治療藥劑,隨即重重癱倒在地。

  他向後倚靠,勉強掃視自身狀態。視線已經模糊不清,可持續跌落的生命總算放緩了下墜的勢頭。

  可他得不到喘息的閒暇。大量觸手衝破樓板天花板,在這一層大肆破壞。樓上的廝殺仍在繼續,整棟樓房都在劇烈震顫搖晃。

  「我必須離開這裡……」

  肩頭灼燒般劇痛,雙膝虛軟無力。毒素已經被壓制,流血也在藥劑作用下漸漸止住。但傷口邊緣已經泛起不祥的墨黑色。

  詛咒依舊紮根在血肉之中,他必須尋到大祭司,或是一瓶受過祝福的靈藥。這類詛咒各不相同,發作比毒藥更為緩慢,卻可能帶來痴呆、神智錯亂等種種可怖後遺症。

  他一邊躲避穿刺橫掃的觸手,一邊奮力向著出口挪動。樓上的術士顯然不顧一切要追殺那名侏儒,連綿不絕的鞭狀觸手便是證明,那名侏儒是個極難捕捉的對手。

  托倫終於掙扎到店鋪大門,雙腿一軟重重摔倒在門外雨地。他死死按住流血不止的肩膀,回頭望向身後的建築。

  眼前景象如同地獄夢魘,牆體縫隙之間到處蠕動著巨大扭曲的觸手,魔物般的尖嘯四下迴蕩,令他渾身止不住發抖。樓宇的結構正在崩解坍塌,他只能遙遙觀望,祈禱屋內之人能夠撐過這場死局。

  嘶吼與打鬥的響動,終於引來了城邦守衛。這一次響應遠比當初他工坊遭劫時迅速得多——此地本就是城內的富貴街區。

  守衛趕到之時,恰好撞見深淵術士展露完全的畸變形態。那怪物衝破殘破的屋頂,早已褪去大半人樣,只剩下模糊人形輪廓,雙手化作巨爪,肩膀異常粗壯,肩頭還生長出一對巨大的眼球,不停眨動、抽搐。

  令托倫大為驚愕,術士並未追擊齊莉安娜或是那名侏儒管事。另有一名月精靈男子,正與這頭可怖魔物纏鬥不休。二者雙雙衝出半塌的樓宇,廝殺轉移到了露天街道之上。

  齊莉安娜與那名黑曜石皮膚的女刺客卻不見蹤跡,不知是在別處陰影里死斗,還是仍被困在搖搖欲墜的建築之中。

  守衛迅速包圍整片街區,越來越多武裝人員陸續趕來。想來埃克索爾商行自有一批備用打手應對這般危機。

  托倫渾身脫力,如同泄空的皮囊。腎上腺素快速退去,困意與虛弱席捲而來,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吞沒。

  他僥倖活了下來,心底卻壓上一塊巨石。若是自己足夠強大,事情本不該演變至此。

  一個念頭在腦海之中愈發清晰。

  「我必須離開這座城市……」

  短短時日,他已經兩次遭遇暗殺。禍事皆非因他而起,只是無端被捲入旁人的恩怨廝殺。

  命運全然不受自己掌控,這一點他再也無法忍受。他渴求屬於自己的力量,再也不能一味寄望旁人的庇護。

  按合約來看,商行明顯未盡保護義務,肩頭這道詛咒傷口便是鐵證。去往何方尚未敲定,心中卻已有幾座城市作為備選——那些擁有地下城,遍地皆是新機遇的地方。

  可當務之急,是壓制住體內的詛咒。他脖頸之上的青筋也如同傷口一般,開始染上發黑的色澤,他迫切需要一名大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