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倫·瓦登佇立在長廊正中,手中緊攥那柄親手鍛鑄的鋒刃。這把劍他早已反覆端詳無數次,可眼下所見,卻是前所未有的景象。
拜他那解析調試的技藝所賜,但凡器物入眼,他皆能窺見其內里的符文肌理。只要凝神聚念,技能便會鋪展出斑斕流轉的光紋,赤紅、靛藍、翠綠,各色線條縱橫交錯。
他也曾無數次審視自己鍛造的兵刃,可此刻劍上的紋路全然不對,和他親手鐫刻的符文大相逕庭。而這,尚且不是最為驚悚的一樁。
托倫抬眼掃過四壁,掠過門扇,乃至頭頂的穹頂。符文痕跡無處不在,仿佛整座建築的一石一木,都被刻上了詭秘的咒紋。
他來過此地不計其數,也曾暗中動用技藝窺探過器物,卻從未遇過這般異狀。角落裡那盆盆栽之上,同樣纏繞著符文的微光,這地方,定然出了天大的岔子。
他快步奔下樓梯,想要尋齊莉安娜問個究竟。才踏落底層,便看見那名精靈女子站在廳堂之中,周身肌膚盡數被流轉的符文紋路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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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倫下意識向後退去。布滿咒印的精靈只是靜靜望著他,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喲,這般急著要去往何處?當真不肯坐下來飲一杯茶麼?」
她咯咯輕笑,竭力擠出一副明媚模樣。托倫只是搖頭,心中警鈴大作,決意儘快離開這間店鋪。
外頭街市看上去一如往常,可街巷屋宇之間,魔法脈絡四下蔓延,就連頭頂的天穹,也充斥著飄蕩的咒絲。他關閉解析技藝,用力晃了晃昏沉的腦袋,竭力理清紛亂的思緒。
技能一撤,世間又回歸熟悉的模樣,一切看上去毫無破綻。他蹲下身,伸手觸碰腳下泥土,掬起一捧,任由沙土自指縫簌簌滑落。
實在詭異。就算不開啟調試之術,他本該隱約感知器物之上符文的魔力脈動。可如今,沒有技能加持,他半分激活咒紋特有的魔力波動都察覺不到。
「是幻境?」
念及此處,他再度催動解析技藝。周遭的符文構造重又映入眼帘,這些建築承載的咒理,遠比他過往見過的一切都要精妙繁複。
「糟了……莫非是巨型符文陣?」
若是巨型符文,那已是四級法術的層級。眼前的構造較之普通咒文更為玄奧,差距卻又並非天壤之別——這必然是一套鋪展極廣的複合型符文大陣。
他手頭記有大大小小各式符文圖譜,尋常咒印爛熟於心。法術門類不同,符文亦會復用組件,譬如冰箭咒,便與冰爆咒共享部分根基。眼前亦是同理,不少符文構件他尚能辨識。
其中一部分陣紋,正是幻象法術的根基,還有一部分,專司攪亂生靈的心緒心智。他看見了沉睡咒的碎片,只是被擴寫得愈發盤根錯節。
幾番觀察推演,他斷定自己已然墜入幻術羅網。目之所見儘是虛妄,只是說不清這詛咒究竟何時落到自己身上。是踏入這家商行之後,還是穿行街市之時便已中招?
再者,何人要對他布下這般殺局?難道他又無端捲入了那名侏儒管事的禍事之中?
距離那場洗劫作坊的動亂,已經過去了一年半,他幾乎快要將那段舊事拋諸腦後。而他手邊,沒有任何一件器物,能夠抵禦如此強橫的精神侵蝕。
「我難道要困死在這裡?」
他環顧周遭,心跳擂鼓一般。他全然不知,那布設幻境的敵人是否就在近旁,會不會趁他深陷迷夢之時,將匕首抵上他的咽喉。
技能依舊運轉,他仔細勘察四方。縱然這套符文構造超凡,說到底依舊脫不開符文的法理。經年累月鑽研符文通路,他分得清其中的脈絡主次。
大陣必有一枚主符文,所有咒絲皆由此向外延伸。只要毀掉這枚核心,整套法術便會頃刻間土崩瓦解。可他並無把握能否將其破壞,時間更是所剩無幾。
街上人影往來,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在這片虛妄天地之間,他孑然一身。他不敢確定幻境之中是否設有防衛,將自己通曉符文的本事暴露給敵人實屬不智,當務之急,是尋到主符文,將之摧毀。
順著咒絲的流向,他辨明了方位。無數符文通路齊齊湧向一處——他的鍛造工坊。這片幻境多半以他自身記憶為基石構築,而工坊承載了他最多的回憶,主符文,十有八九便藏在那裡。
他將長劍系回腰側。縱然萬物皆幻,這柄兵刃,應當依舊能在這片迷夢之中發揮威力。他腳步匆匆趕路,脊背之上總感覺有視線灼灼凝視,一陣陣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身後是真的潛伏著魔物,抑或僅僅是幻境的蠱惑?
通往工坊的路途顯得格外漫長,所幸一路並無異變。他快步推門而入,反手扣緊加固過的門扇,落死門閂。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強迫自己沉靜下來。工坊死寂沉沉,聽不見半分外界聲響。他依舊摸不透這幻境的機理,能夠造出如此迷局的符文器物,必定取材於上等奇珍。
可只要這件符文重器尚在運轉,施法者多半便不會相距太遠。有的法器可以遠程驅動,亦有部分一經觸發便可自行運作。也有可能,是他自己踏入圈套,親手引燃了這層幻障。
托倫再度開啟解析技藝。萬千咒絲盡數匯向工坊中央那座鍛爐。那本是磚石壘就的尋常熔爐,此刻卻如同掛滿光絲的聖誕樹,各色魔法通路纏繞盤旋,其中數道紋路,赤紅得刺目。顯而易見,這套巨型符文陣並非完美無缺。
所有通路最終歸於正中一枚體量龐大的主符文,無數子咒環伺其上,被收納在一座魔法陣之內。主符文居於法陣圓環的正中心,其餘構件層層環繞,排布在外圈。
托倫走向那座被幻境偽造出來的鍛爐。幻境擬造得太過逼真,他幾乎分辨不出虛實。
他伸出手指,按在一道符文通路上,用力摩挲,毫無半點效用。他又抄起金屬鑿子刮磨磚石,那些魔法光紋依舊懸浮半空,不曾消散半分,仿佛鍛爐本身不過是虛無的虛影。
「看來事情沒有這般輕易。」
他指尖湊向那道流轉的光紋,引動自身魔力灌注指尖,觸碰向符文結構。
身為符文匠人,他本就可以藉由自身魔力干涉咒紋。修復符文、拆解損毀,皆是他行當之中的本分,只消把崩壞的構件拆下,再替換完好的即可。
指尖剛一觸碰到通路,那一片符文便開始崩解。可這僅僅是萬千構件里微不足道的一處。他才動手,大地便微微震顫,如同一場微弱的地震驟然襲來。
被他切斷的魔法通路,竟又緩緩重新彌合。這套符文陣擁有自我修復的力量,只是復原的速度尚且緩慢,他尚且來得及繼續拆解。
他損毀的通路越多,整個世界震盪便越發劇烈,仿佛幻境正在對他的破壞做出回應。
「我得加快速度。」
不祥的預感在心底滋長。通路雖在重生,可他拆解的速度尚能壓過修復。毀掉一大片構件之後,整座工坊劇烈搖晃,牆壁裂開縫隙,木樑苦苦支撐著庫房的重量。
主符文的繁複程度遠超他平日處理的咒印,他還未能徹底瓦解核心。就在他準備動手處理下一片結構之時,敲門聲驟然響起。
起初叩擊輕緩,如同尋常訪客登門,轉瞬之間,便化作擂鼓一般猛烈。他沒有回頭,心知這定是幻境的防禦手段。大陣察覺他正在妨害主符文,便要前來阻截。
他摸不透這片幻域的法則。敵人沒有直接破門衝殺,說明自有桎梏束縛。沉重的敲擊片刻之後停歇,門後,傳來了人聲。
「托倫,放我進來,是我!」
聽見那道嗓音,他身軀猛地一顫,他認得這個聲音。
「赫爾西?」
「是我,我回來了,快開門,外頭天寒地凍……」
聲聲入耳,清晰真切。這幻境竟深挖他的記憶,喚出那些他願意敞開工坊接納之人。短暫的遲疑並未動搖他的心智,他抄起鍛造符文所用的重錘,將魔力灌注進錘身。
托倫揮起重錘狠狠砸向鍛爐,符文通路與構件受這重擊,驟然扭曲碎裂。
門外的「赫爾西」開始瘋狂叫喊,敲門聲再度炸響。冷汗順著托倫的鬢角淌下,他不停摧毀符文結構。這件事遠比他料想的更為艱難,他自身技藝層級,終究跟不上這套大陣的複雜程度。
「你為何不肯開門放我們進去!」
又一道聲音響起,並非來自門口,而是樓上的窗邊。他匆匆抬眼一瞥,一隻女子的手掌,正從窗口探進來。
那正是他半侏儒助手從前偷偷潛入工坊的那扇窗。他早已加裝鐵柵,所有窗戶全都釘上欄杆,就是為了杜絕旁人攀爬闖入。
這隻手粗壯結實,嗓音也更為低沉,可他依舊認得。
「薩希爾德?」
那是他舊日戰友的聲音。而她並非孤身一人。庫房其餘的窗口,紛紛浮現出一張張他舊識的面孔,他甚至聽見女僕瑪莎的呼喚。所有待過他善意之人,盡數在此出現。
幻境,便是要卸去人心防備。絕大多數人,面對親友都會放下戒心。可眼前這一幕,更像是一群猙獰的行屍,一心要衝破阻礙,將他撕成碎片。
托倫再度揮錘砸向鍛造台,符文寸寸開裂。破壞帶來的影響席捲整片幻境,震顫從未停歇,屋外雷聲滾滾,狂風呼嘯。木構工坊裂痕蔓延,終於,門扇轟然崩損。
主符文大半已遭損毀,但時間已然耗盡。門外的赫爾西順著破損的門縫向內擠壓,門扇僅靠上方鉸鏈勉強懸掛。
可闖進來的並非記憶里的助手。她軀體扭曲得不成人形,如同噩夢中爬出的魔物。門洞狹小,可她全然不顧,強行向內鑽爬,表層皮肉剝落門外,怪物的本體竭力擠入工坊。
托倫拼盡餘力再一重擊轟在符文核心,整片天地徹底失衡傾斜。架子與桌案之上,所有鐵匠器具紛紛飛落。
其餘魔物衝破窗欄,那具偽裝成赫爾西的怪物縱身撲來。她胸膛轟然向兩側裂開,露出一整排鯊魚般的鋒利巨齒,正中一條粗壯長舌,分化成無數細小觸手,直朝托倫席捲而來。
萬幸這片幻境依舊受法則約束,觸手撞上一層半透明的赤色護盾,當即被彈開,滋滋灼燒。托倫順勢抄起身側那柄魔法戰槳,對準錯愕的怪物。
一束火焰凝成箭矢呼嘯而出,正中魔物軀體。怪物轟然爆裂,血肉碎塊四下飛濺,濺滿整座工坊。
其餘魔物接踵而至,觸手瘋狂捶打火焰護盾,一下又一下,直至護罩破碎。
有什麼冰冷滑膩的東西攥住了他的腳踝,絕非人類的肢體。魔物已經近在咫尺,他必須徹底擊碎主符文。他奮力揮錘,可一根尖銳的觸手趁隙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一口鮮血自喉間嗆出,滿嘴鐵鏽腥氣。周遭世界愈發扭曲,視線白茫茫一片,隨即,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
……
……
「你該好好誇誇我才對,若是沒有我,他根本闖不過這些陷阱~」
一道女聲傳入耳際。托倫大口喘著粗氣,大半時間依舊僵住不動。他察覺到自己已然回到了商行店鋪的地面,癱倒在地,頭顱正對侏儒管事那扇敞開的辦公室房門。男女兩道交談聲,正自房內傳出。
「別多做無謂周旋。」
「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女子接下男子的話語,腳步聲朝著他這邊步步逼近。他尚且理不清前因後果,不知這二人究竟是誰,又是如何潛入此地。他索性佯裝昏迷,料想對方以為他依舊深陷幻術擺布。
他能感覺到身側還有一人,是齊莉安娜,她倒在辦公室更靠里的位置。
「夜色尚淺,我們還有充足的時間,好好玩弄這兩個獵物。」
女子說著,揪住齊莉安娜的頭髮,單手將精靈女子拖拽而起。精靈的胳膊與雙腿如同布偶一般無力垂落,已然陷入深度昏迷,想來也遭受到同樣的精神咒術。
他聽見齊莉安娜的軀體被拖向侏儒的辦公室。他無從判斷那名侏儒管事是生是死。他還留意到,那名男子將一件器物擱在桌面上,隨即走向拖拽精靈的女子。
桌上那件物件散發出詭異的魔力,定然就是釀成這一切災禍的魔法裝置。他僅有一次出手的機會,必須牢牢抓住。
那柄魔法戰槳,他曾在幻境之中催動火箭咒,在習得凝聚符文的技藝之後,他將這件武器改良完畢,一直系在腰側,當作備用兵刃。
想要喚醒精靈與侏儒,最直接的法子便是毀掉這件魔器。爆炸的動靜,說不定還能驚動城中守衛。逃跑亦是一條出路,可房內二人的實力遠在他之上,只怕他尚未奔出長廊,便會後背挨上一刀。
他的手,緩緩探向腰際,摸索那柄綁定牢靠的魔法武器。只需要足夠安靜,一擊得手。一旦失手,便是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