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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幻惑之宴

  巨大的水晶吊燈沉沉懸在一張格外闊大的圓桌上方,桌邊整整齊齊排布著八把座椅。椅子出自名匠之手,軟墊厚實,做工極盡考究。廳內已落座五人,正等候最後一名與會者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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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薩杜爾先生今日倒是姍姍來遲。」

  一名衣著華貴的月精靈女子向後靠在椅背開口,若非這場事關城邦利害的正式集會,她只怕早已把修長的雙腿擱上桌面。

  「自打那場小風波平息之後,他赴約便越發拖沓了。」一名富商抬手摩挲著做工精巧的鎏金懷表,目光落在錶盤上。此人家底殷實,城中大半糧鋪食肆都歸他掌控。他把懷表揣回衣袋,抬眼瞥向那把空椅,「埃克索爾來的侏儒管事捎了口信,說他不會提前到場。」

  「這便是我素來厭棄鍊金術士的緣由。他們永遠沉溺在自己的手藝里,半點不懂世事情趣。」精靈女子豐潤的唇間吐出一縷繚繞的煙圈,低聲咕噥道。

  終於,厚重的廳堂大門緩緩敞開,一名議會成員踏了進來,正是矮人薩杜爾。較之往日,他身形愈發壯碩,行走時渾圓的肚腹不住晃動,席間幾名商人克制地輕咳,竭力不去直視那副模樣。

  「諸位久等,我這不是來了。」

  薩杜爾一屁股坐進那把專為他寬厚身軀定製的座椅里。他正是一年半前礦井遭人洗劫時的那個矮人,只是如今,全然看不出曾歷經困厄的模樣。

  自埃克索爾的侏儒管事與盜賊公會出手擺平事端後,一切便重回往日秩序。他也向議會稟明了幕後真兇——抱團的商人們都清楚罪魁是某位貴族,可他們對此人已然束手無策。對方的陰謀雖已敗露,他們固然能夠反擊,卻絕不能公開撕破臉。

  這群商人是整座城市賴以維繫的支柱。倘若他們聯起手來,只需抽走全部資本、撤資離城,便足以撼動城邦根基;一旦他們拒繳賦稅,城市的國庫就會撕開一道難以填補的缺口。

  那位貴族對此心知肚明,也正因如此才使出陰詭伎倆,妄圖巧取豪奪他們的產業。商人們尚且捉摸不透貴族這般鋌而走險的全部緣由,表面看去一切都是為了錢財,可那些產業本就不是他們甘願拱手相讓的東西。

  風波過後,城中一片沉寂。商人們重金僱傭護衛,織起了更為細密的情報網。可那名貴族始終按兵不動,再沒有半分動作。賦稅未曾抬升,也不曾拋出任何無理索求,好似已然放棄了這場較量。

  久而久之,議會多數成員漸漸淡忘了過往的危機,重歸各自的生活。埃克索爾的介入讓這場衝突倉促落幕,那家商行的力量,遠非這座城市所能抗衡。眾人多少篤定危難不會再度降臨,如同有一面堅盾護佑著他們,自覺安穩無虞。

  矮人薩杜爾望向本該屬於侏儒的空座位,其餘議員察覺到他欲言又止,紛紛示意他暢所欲言。

  「薩杜爾,你心中有何顧慮?」

  「我手下的人在市集撞見一批流轉的魔法兵器……」薩杜爾緩緩開口。城中絕大多數鐵匠鋪都歸他掌管,他直言此事的根源指向埃克索爾,想要向那位符文匠人討要說法,只是倘若侏儒一方不願配合,他也只剩滿腹怨言。

  「另外,伯爵的長子很快便要自邊境班師回朝。我的線人傳來消息,邊境戰事再度打成平局。大軍歸鄉至少尚需半載,但駐軍規模擴增,想來會有一批錢款流入城中。」

  待到士兵歸來,武器訂單便會接踵而至。城內要供養更多人口,或許還會舉辦凱旋盛宴。倖存的士兵與騎士會揮霍掉浴血掙來的餉銀,到那時,紅燈區想必會一派喧囂。

  「這麼說來……」議會另一名男子正要接話,卻驟然瞥見異樣,側目望向一旁,其餘議員也順著他的視線轉頭看去。

  「出了什麼狀況?」矮人轉動粗壯的脖頸,朝著眾人凝望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扇接近穹頂的通風小窗,本就不是用來向外瞭望的。這間廳堂封閉嚴密,屋頂更是布下了守衛,嚴防外人竊聽會議談話。

  「沒什麼,該是我的錯覺。」

  窗外空無一物。矮人轉回圓桌,枯燥的議事繼續進行。他時不時偷瞥那名豐艷的月精靈女子,這也是這場乏味集會為數不多的慰藉。表面上他似是對她頗為不屑,心底卻恰恰相反。只是他早已成婚,唯恐流言四起。身居他這般地位,若是被人撞見與紅燈區的主事來往,定會惹出天大麻煩,他那觀念保守的妻子,說不定會拎起斧頭和他算帳。

  「嗯?」

  議事仍在繼續,一樁怪事落入他眼底。整場會議,那名月精靈女子都直勾勾地注視著他。往日她也愛撩撥戲弄,可今日的眼神,卻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魅惑。其餘議員毫無察覺,依舊你來我往磋商著商貿條款。

  那妖女究竟在盤算什麼……薩杜爾心中暗自思忖。

  十五分鐘過後,會議草草收場,眾人各自歸家。時值夜間八點,夜幕已經籠罩整座城池,再過一個小時宵禁便將生效。他們皆是腰纏萬貫的商人,這點約束對他們形同虛設,無人敢真正攔阻他們的去路。

  矮人薩杜爾回到高鎮的宅邸,那是城中最為奢華的府第之一。厚重的金屬大門向兩側敞開,他策馬穿過繁花盛放的宏大花園,僕人們早已恭候在此,一眾女僕垂首迎接主人歸來。

  他緩步踏入屋內,僕人上前接過他的外袍。他的妻子並未前來迎候,二人的婚姻本就是利益聯姻,兩個富庶家族結合,只為讓財富再進一步。

  浴湯已經備好,他獨自用罷晚餐。孩子們正在他名下的教習工坊做事,並不在家中。不多時,他裹上睡袍,步入寬敞的臥房。府里有些女僕熟知這間臥房,有些夜裡他會喚她們前來相伴。他的妻子居於宅邸另一處翼樓,只要事情不張揚外泄,便聽憑丈夫肆意尋歡。

  可今夜一切全然不同。他踏進房門,一股刺骨的涼風撲面而來,陽台的窗扉大開,簾幔隨風翻飛。可攫住他目光的並非此景——床上臥著一道女子的身影。

  起初他以為是府中的女僕,可隨即望見那如雪般銀白的長髮。髮絲皎潔勝雪,身軀卻曼妙得引人沉淪,該豐盈的地方飽滿圓潤,餘下身段又纖細窈窕。

  「莉拉塔?」薩杜爾瞪大雙眼,滿心驚愕。紅燈區的主事怎會出現在此處,又為何赤身躺臥在他的床榻之上?

  女子沒有應聲,只是抬手朝他勾了勾手指,飽滿的胸膛隨動作輕輕顫動。矮人喉頭滾動,瞬間便被這副艷色俘獲。

  理智在心底警鈴大作,可肉身的欲望卻在不斷慫恿他向前。他傾慕的人就在眼前,四下無人打擾。

  老矮人被慾念裹挾,縱身撲入女子柔軟的懷抱,腦袋陷進蓬鬆枕褥之間。女子亦回抱住他,接納了他的靠近。

  相擁很快化為熾熱的吻。薩杜爾近乎瘋狂地吻過月精靈曲線玲瓏的軀體,仿佛稍有遲疑,眼前美人便會化作霧氣消散,再無重來的機會。

  他翻身壓上前去,正要完成最後的溫存,變故陡生。那美艷女子的雙眼漾起詭異幽光,十根手指以違背常理的姿態扭曲變形。矮人尚且未曾反應過來,她便死死箍住他,攫取了他全部注意力。

  手指不斷拉長,褪去人型,化作數根細長的鞭狀觸鬚肆意延展。觸鬚猛地纏上矮人赤裸的身軀,叫他猝不及防。

  「什麼——!」

  一根怪異的觸鬚緊緊絞住薩杜爾的脖頸,狠狠向後拖拽。方才還與他溫存的美人,嘴角咧開一道猙獰的笑,雙唇向兩側扯開,露出滿口鋒利尖牙。

  下一刻,她的整個頭顱轟然裂開,翻湧湧出一團扭動的觸手。美人已然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頭決意將他生吞活剝的怪物。他退無可退,脖頸被緊緊扼住,連呼救都做不到。

  撕裂血肉的聲響,在夜風穿堂的臥房之中迴蕩。矮人的頭顱脫離脖頸,被狠狠吞入怪物布滿利齒的巨口。

  「這下你可要吃個肚圓了。」一道戲謔的嗓音,伴著這場可怖的殺戮響起。怪物不停吞噬那肥胖矮人的軀體,大半軀幹已然沒入腹中。

  「把其餘人找過來,我們得抓緊時間,尚有目標不在此處。」另一道近似凡人的人聲,自那吞噬死屍的怪物口中傳出。幻象緩緩退散,殘酷的真相終於顯露。

  矮人確然已經殞命。一名黑袍人佇立在薩杜爾的屍身旁,所謂的雙手不復存在,無數觸手自寬大袍袖之中翻湧而出,蠶食著矮人的皮肉與衣衫,直至地上不留半點殘渣。

  場景隨即切回方才六人集會的議會廳堂。薩杜爾並非第一個葬身於此的犧牲品,還有兩名議員尚且苟活。地面擺著一件奇異器物,形似雙螺旋,正嗡鳴不止,表層銘刻的符文泛著刺目紅光。

  「啊,這便是我不願與深淵術士共事的緣由。這般匆匆行事,樂趣何在?本該好好玩弄一番才是。」那女子微微撅起嘴唇,兜帽滑落,露出臉龐。她五官依稀留有精靈輪廓,膚色卻暗沉如黑曜石,雙目漆黑空洞,眼窩四周青筋虬結凸起。

  她蹦跳著踱步,懷中抱著紅燈區主事失去生機的軀體,女子的頭顱與四肢隨著她的蹦跳不住晃蕩。旋即她手臂一揮,如同拋擲一袋土豆,將屍體狠狠丟向黑袍男人。

  黑袍人不予回應,數道觸手自袍袖激射而出,纏縛住那精靈女子的四肢,將軀體凌空提起。最粗壯的那根觸手從中裂開,露出一整排鯊魚般的鋒利巨齒。轉瞬之間,那具軀體便被吞噬殆盡,片衣不留。

  待術士將廳堂之內所有議員盡數吞食,觸手盡數收回黑袍之下。同行的女子靜靜等候,看著他拾起那件造就整場慘劇的魔法器物。

  正是這枚雙螺旋法器編織迷幻幻境,令目標陷入沉睡,哪怕身受重創也無從甦醒。這件魔器威力強橫,即便是三階職業者也會受其影響,唯有意志超凡之人才有機會抵抗,可即便如此,也需要耗費不少心力,更何況在這二人面前,根本不會留給對手掙扎的餘地。

  「原本八位議會成員,如今還剩兩個。」深淵術士嘶啞低沉的嗓音,迴蕩在寂靜的廳堂。這間特意做了隔音處理的屋子,反倒成了加害者的助力。

  「我們要去尋他們嗎?」少女拍了拍手掌,眼中滿是亢奮,已然迫不及待奔赴下一個獵物。

  「動身。你留下標記了?」

  少女頷首,牆壁之上烙下一道巨大玄秘的印記,那是繪有詭異符號的魔法陣。法陣圓環之內,描摹著一頭怪異魔物,一團密密麻麻的眼球,被無數觸手團團環繞。

  二人抬眼望向那扇通風小窗,方才便是經由這裡,將那枚雙螺旋魔器擲入屋內。器物落地的一瞬,幻術便已啟動,廳中眾人瞬間墜入幻夢,之後處理中招的受害者,簡直易如反掌。

  女子身形微微閃爍,縱身一躍,徑直穿透牆壁離去。黑袍男子則撲向那扇狹小高窗,身軀扭曲膨脹,竭力擠壓著鑽過窗口,如同蚯蚓一般爬到屋外。屋頂值守的守衛,早已無聲倒地。

  二人迅速離開這座宅邸,向著下一處目標疾馳。還有兩名議會成員等待他們獵殺,第一個目標距離並不遙遠。他們得到消息,那人正埋首於自己的工坊實驗室,恐怕整夜都不會離開。

  而他尚且不知,別處正上演另一番光景。一個看著尚且年輕,近乎少年模樣的男子正在叩響房門,身側立著一名容貌嬌俏的精靈少女,手捧茶盤,面帶淺笑。

  來人正是托倫・瓦登,腰間攜帶著自己新鑄成的利劍。他本想前來展示成品,盼著管事能給出一個公道報價,繼而商議往後的鍛造合約。他滿心期望商行能夠供給一批普通品級的魔力石,就如同他鑄劍所用的那一種。

  「他在裡面忙活些什麼?」

  早已過了晚間八點,夜色深沉。他本以為趕在一日落幕之前便可談妥事宜,此刻才發覺自己太過急躁。

  「你也知曉管事的性子,遇上緊要關頭便是如此。等候之際,可要飲杯茶?」

  托倫低聲嘟囔,他已然十分了解這名侏儒。一旦對方的鑽研即將迎來突破,便絕不允許任何人踏入辦公室。這般狀態,有時會持續數日,乃至數周。他著實希望儘快敲定商談,不然他根本無從核算自己鍛造器物的成本開銷。

  「不必了。」

  他打算在此等候半個時辰,倘若侏儒依舊不肯見客,便次日清晨再來。

  齊莉安娜聳了聳肩,轉身就要離去。這一層設有一處小小的等候廳,他本打算去那邊稍作歇息。

  「隨你心意……」

  精靈少女腳步驟然頓住,猛地原地轉了半圈,一腳狠狠踹向房門,門板險些被直接撞碎。托倫為這股爆發的力量大為震驚,更詫異她踹開門之後便立時收了力道。

  「哪裡出了差錯?」他快步上前,探頭朝辦公室內張望。屋內並無異常,只看見那名怒火中燒的侏儒,正埋頭調配鍊金藥劑。

  「你究竟要做什麼!」齊莉安娜一手還端著茶盤,揉了揉額頭,連忙向對方致歉。托倫全然摸不著頭腦,只詢問能否與脾氣暴躁的管事談上幾句。

  「不行!沒看見我正忙得不可開交?明日再來,把這該死的門關上!」

  托倫只得點頭,將房門閉合。精靈少女又恢復一臉若無其事的笑意,轉身下樓去往一樓。他參不透方才這一出變故,只當是這二人素來性情乖僻古怪。

  既然管事稱自己忙於工作,繼續等候也毫無意義,他決意就此返家,至少已經約好明早再來商談。

  托倫拔出那柄一心想要拿來炫耀的長劍,走向樓梯的同時,催動技能檢視兵刃的狀態。可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他腳步猛地釘在原地,一幅匪夷所思的畫面撞入眼帘。

  「這到底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