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黛爾賈特的竊賊公會,和城中其他見不得光的行當一樣,藏在地下深處。但凡進入這裡的人,都要修習對應的行當課程——不是盜賊路線,就是強盜路線。走前者的是普通扒手,擅長潛行;走後者的更像兇橫惡棍,屬性偏向戰士。兩者的差別只在戰鬥時的被動稟賦,行事手段都上不得台面,想要在這條道上出頭,無非靠偷竊、劫掠,甚至殘殺同行。
和冒險者公會一樣,這裡也設了公告板供成員接取任務,小到尋常的取物活計——比如去某戶人家偷件東西,大到暗殺、乃至不留活口的殘忍劫掠,各類委託無所不包。有些城市的竊賊公會明令禁止接這類血腥差事,會把它們轉給刺殺公會之類更黑暗的組織,規矩如何全看公會會長的意思,而埃黛爾賈特的這位會長,從來不在乎讓手下沾上人命。
此人名叫雷納爾德·剃刀,這個綽號來自他總習慣用匕首割斷目標喉嚨。數年前前任會長在一次任務中喪命,他便接下了會長的位置。上任後他也做過一些調整,讓公會的行事比從前收斂了幾分血腥。
可如今大家都覺得公會比往日弱了不少,原因很簡單:前任會長是高階三階的強者,還修習了一門聲望課程;而接任的雷納爾德不過是個普通的大師階劍刃盜賊,沒有什麼格外強橫的特殊技藝傍身。即便如此,他依然是這裡實力最強的人,沒人敢直面他匕首的鋒芒。
夜色漸沉,幾名公會成員辦完差事回來,卻在據點裡引發了一陣騷動——奉命洗劫托倫作坊的那支隊伍折了兩個同伴,狼狽不堪地逃了回來。消息像野火一樣傳開:一名經驗老到的成員死在了外頭。
「嘿,聽說沒?那個老蠢貨羅森把命送了。」
「什麼?他不是二階的嗎?難不成是色膽包天,敢去勾搭伯爵夫人了?」
一名竊賊嗤笑出聲,旁邊另一個人卻面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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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這還糟。他們連布萊恩那個笨蛋也給逮住了。我賭老雷納爾德非得活剝了他們的皮不可。」
竊賊們心裡都清楚,一旦被城防軍抓住,和判了死刑沒什麼兩樣——要麼直接被衛隊掛上絞架,要是敢泄露半分牽連公會的線索,就算僥倖活下來,也躲不過公會的追殺。任何叛徒都會被標記成死囚,怎麼處置全憑會長一句話。這位新會長本就嗜殺,取人性命跟分發點心一樣隨意。
「說不定他今天心情好?這幾個月我們接的活可不少。」
近來公會確實忙得厲害,不少人成天耗在外面執行各類任務。
冒險者隊伍通常能擊潰竊賊和惡棍拼湊的烏合之眾——但那僅限於正面對決的場合。竊賊公會的人從來不會按公平的規矩來,他們慣於等待時機,靠下毒、夜襲,甚至驅使怪物打掩護來下手。
期間確實出過幾次失手的狀況,但外人根本分不清公會成員和普通百姓,再加上害怕遭到報復,沒人敢吐露半個字。可今夜的事格外棘手,暗殺未遂向來被視作大忌。
那兩個嚇得魂飛魄散、逃回來的竊賊,此刻正跪在昏暗的房間裡受審。公會會長端坐在書案後面,把玩著一柄泛著猩紅光澤的鋒利匕首。
兩人都拉下了兜帽,面目清晰可辨,都是普通人類——公會隊伍的成員種族本就雜駁。這間屋子裡不止會長一人,還站著四名隨從:兩個是來自不知名貓科部落的獸人,一個半身人倚著牆,正熟練地把玩翻轉著飛刀;第四個人身形魁梧,皮膚呈淡綠色,看著就不像普通竊賊,更偏向強盜路數,是半獸人族裔。
「所以你們是要告訴我,那個蠢貨被一個毛頭鐵匠宰了?」
兩人嚇得連連點頭,半分細節都不敢隱瞞,把知道的情況全說了出來。唯一的問題是,他們當時負責望風,並沒親眼看見整場打鬥的經過。他們怎麼都想不通,經驗老到的頭領居然會死在一個未成年鐵匠手裡——他們明明打聽過,那小子不過是鋼鐵階冒險者,怎麼可能在夜戰里打贏二階盜賊?
「那蠢貨該不會是踩中什麼魔法陷阱了?」會長滿臉難以置信。死的那人就算本事不算頂尖,好歹也是修習過二階課程的老手。他立刻嗅到了陰謀的味道:難道是有人走漏了消息?兩人說,首領是被一支從窗戶射進來的狂風箭穿了身體,他們就是看見那一幕才嚇得倉皇逃命的。
雷納爾德覺得這兩個人沒撒謊。擊倒他們隊長的法術分明是風刃術,他認得出來——這本來是高階法師才能施展的法術,當然,用法術捲軸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
他沒理由懷疑兩人的說辭,便揮手讓他們退下。這兩個人沒犯什麼錯,雷納爾德認定一定是有人泄了密,等揪出那個內鬼,定要讓他付出慘痛的代價。
「去一趟守衛所,要麼買通那個蠢貨,要麼讓他永遠閉嘴。這事今夜必須了結。」
話音落下,那名半身人點了點頭,跟著另外兩名竊賊一同離去。城裡有些守衛本就是被他們收買的僱傭兵,或許可以試著把那個被抓的公會成員贖出來——這筆錢他遲早要連本帶利討回來。要是贖人行不通,就必須先除掉那人,免得他供出公會的藏身據點。
沒有哪個竊賊會主動開口招供,但有的是手段能逼人吐實:有專門的審判類技能可以強迫人說出真話,還有特殊的魔法咒語,甚至有藥水能達到同樣的效果。這樁事絕對和商人們以及商人議會脫不了干係,他們有足夠的錢財訂購專用逼供藥水,甚至雇得起法師。
「還有一事。」會長開口叫住他們——半身人和其中一名獸人正準備動身。「那個卷進來的鐵匠小子,做掉他,別留後患。」
他必須把兩邊的口子都堵上。營里被抓的手下要是能贖出來還能留條命,但那個身份不明的鐵匠必須死。他們既然接了客戶的委託就得履約,壞了規矩只會髒了公會的名聲。
兩人點頭應下,嘴角掛著冷笑。可沒等他們邁出屋門,變故陡生。二人都已是二階職業者,等階逼近百級,卻連半分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魔法燭火驟然晃了一下,會長是屋裡唯一一個瞥見異象的人:他看見陰影正沿著牆面蔓延,就在兩名公會成員抬步的瞬間,一隻漆黑的手從陰影里探了出來。
那隻手絕非世間該有的活物,仿佛由濃稠黑煙凝聚而成,在搖曳的燭光下忽明忽暗。可這陰影之手握著的匕首卻真實得駭人,當匕首狠狠扎進貓人後背時,那痛楚遠比任何幻象都要真切百倍。半身人僥倖矮身一躲,才沒被刺中要害。
眼看鋒利的匕首貫穿了同伴的身體,半身人立刻側身翻滾,急忙摸出飛刀就要朝那隻陰影之手擲去,可還沒等他出手,就覺有東西從背後刺了進來。兩人轉瞬斃命,全程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抗。襲擊者隨即顯出身形,一身黑色皮甲裝束。
「雷納爾德·剃刀?我看該叫雷納爾德蠢貨才對。你的貪婪,就是你的死因。」
女子的聲音從兜帽下傳來。那出手偷襲半身人的刺客已經退回陰影里,蓄勢待發。屋裡剩下的兩名守衛立刻上前:半獸人身材魁梧,手裡攥著巨型狼牙棒;另一名同伴則握著一把普通長劍。
「你是誰?想幹什麼?」
雷納爾德雙目赤紅,拔出附魔匕首擺開迎戰架勢。從剛才那番利落的手段來看,他清楚這女子絕非易與之輩,而且她不是孤身來的——他能察覺到陰影里還有其他人在移動,昏暗的燭光對他極為不利。
齊莉安娜和齊隆正是靠著影行技藝潛入此處,一直在等待出手時機。這個竊賊公會據點他們以前來過,甚至早在雷納爾德接任會長之前,就來執行過好幾次任務。憑著舊時的記憶和罕見的高階隱匿本領,避開這裡的偵查簡直易如反掌。
「我們想要什麼?很簡單,你先交代清楚,是誰下令讓你今夜去襲擊南鎮的那間倉庫。」
會長和手下站在原地,和那名女子對峙。雷納爾德瞬間便明白了對方的來意,也猜出了她是為誰辦事。
「你當真要為這點小事跟整個公會作對?那侏儒是活膩歪了?」
雷納爾德在外人眼裡向來是嗜血莽夫,實際上卻比旁人以為的精明得多。他清楚自己手下四人小隊今夜的行動,也知道他們受僱於誰,更清楚那間倉庫的歸屬——那是埃克索爾名下的產業。據此他斷定,必然是那侏儒派來的人,除非還有第三方勢力在中間攪局。
「你真以為我們身後只有這點依仗?你根本不知道我們背後是什麼勢力,要滅了你這小小的公會,簡直易如反掌……」
女子步步逼近,已經抽出了武器,方才那番威脅顯然沒起作用。她甚至半點沒有掩飾僱主身份的意思,看來對方是鐵了心要為這事和竊賊公會撕破臉。
雷納爾德從來不是靠外交辭令解決問題的人,可他拿不準此刻動手,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身邊兩名護衛的實力都遠不如他,這女子的等階卻和他相差無幾,更棘手的是她不是孤身一人——他很清楚,這幫人完全有本事在增援趕到前要了他的命。
「等等!」
他伸手阻攔,女子停下了腳步。他不願和這幫人硬拼,對方顯然是經驗老到的殺手。可他也有難處:他當初就任時簽過一份和托倫入職時性質相同的魔法契約,竊賊公會會長身上的詛咒遠不是普通法力懲戒那麼簡單,那是真會要命的東西。
「你也知道,我什麼都不能說,不然我現在寧可自我了斷……不過……」
他的目光掃過身側牆上掛著的一幅畫。這點示意已經給了女刺客足夠的信息,她立刻會意,準備下一步行動。她走過去挪開那幅畫,牆面上露出一個中等大小、帶密碼鎖的保險箱。
「八七五二三零九五六七。」
報密碼的時候,他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陰影處。兩名護衛滿心詫異,不明白首領為何不下令攻擊——同伴已經死了,那女子正大搖大擺走向他的私人保險箱。輸密碼前,她轉頭看向貓人。
「你,去輸密碼。」
她信不過這位公會會長。有些保險箱裝了魔法機關,密碼輸錯就會引爆炸藥或者釋放毒霧。眼下他們占盡優勢,這群竊賊的本事遠比不上他們。雷納爾德嘆了口氣,朝手下點了點頭。
「正確密碼是八七五二三零九五六九。嘿,別怪我想試試運氣……」
他聳了聳肩,暗自慶幸那女子沒發怒。獸人上前打開保險箱,既沒有爆炸,也沒損毀裡面的物證。她也立刻明白雷納爾德為什麼捨不得炸掉這箱子——裡面塞滿了金幣和價值不菲的文書。
她翻找一陣,找出一本記著客戶姓名的黑皮簿冊,繼續往下翻,很快找到了要找的東西。竊賊公會向來有記錄合作方與僱主信息的習慣,主要是留作證據,方便日後勒索那些變卦、想告密的客戶。
「這……這可麻煩了……」
她一眼瞥見了下令執行這次暗殺的人名。這個名字她在其他任務記錄里也見過——比如酒館投毒事件,還有針對其他議會成員商隊的襲擊,都出自這人的指令。雷納爾德受契約約束,自己不能主動吐露這些信息,可如果是旁人自行查到證據,他就不會遭到反噬。虧得他當初在契約里留了後手,那些和他合作的人,對暗行的門道根本不熟悉。
「現在你們都知道了,知道了也沒用。滾!」
齊莉安娜花了幾息時間消化剛得到的信息。的確,要是簿冊上的記錄屬實,那幕後主使的勢力絕不是普通角色能招惹的。
「你要是再敢派人追殺我們的匠人,後背遲早挨上一把匕首。」
齊莉安娜把簿冊扔回去,對著會長撂下這句警告。話音剛落,兩名刺客便退進陰影里消失不見。竊賊公會的頭目怒吼一聲,一拳把書案砸得粉碎,那兩個入侵者急著撤退,沒看到他暴跳如雷的模樣。
齊隆從陰影里現出身形,一邊快步趕路一邊開口:
「太沒勁了,乾脆直接宰了他們不好嗎?」
齊莉安娜看向自己的搭檔,那眼神活像在看一個蠢貨。有些界限絕對碰不得——要是他們真殺了會長,其他公會難保不會介入。雖說對方未必一定會出手,但竊賊公會背後牽扯著不少有權有勢的人物,不到萬不得已,最好別把這些人卷進來,唯有這樣才能維持各公會間的中立平衡。
「不行,我們不做絕,他們也不會翻臉。話已經帶到了,他們短期內不敢再派人來。」
那位會長說不定會暫時叫停所有行動,畢竟再過不久,整個商人議會都會知道幕後主使是誰。可問題在於,真正藏在背後的人,根本不是普通勢力能撼動的。
「所以,到底是誰?你看完那本筆記之後就一直沒說話。」
齊莉安娜停下腳步,看向自己的月精靈同伴。
「我們就在這分頭行動。我得先去復命,再去看看那個孩子。有需要我會傳訊找你。」
話音剛落她便消失在暗處。齊隆聳了聳肩,也隱去了身形。他根本不在乎他們要對付的是什麼人物,心裡只裝著酬金和享樂。真要是覺得麻煩,他大可以抽身走人,換個僱主拿錢便是——這世上願意為他這身本事出高價的富人多的是。
漫漫長夜終於接近尾聲,結局遠沒有預想中那般血腥。虧得齊莉安娜處置得當,整場衝突只死了兩個人。她此刻正快步朝掌柜的宅邸趕去復命。
而這場紛亂里的另一個當事人,正倚著冰冷的石牆。牢房裡寒氣逼人,他根本睡不著——之前守衛把他當普通罪犯似的推進了這地方。他在等辰時八點要來提審他的人,盼著能把事情解釋清楚,好回自己的作坊去。
他還得聯絡東主,因為他隱隱覺得,這次襲擊真正的目標是他所屬的商號,而非他本人。可他還要再等好幾個時辰,眼下才凌晨四點。他腦子裡轉著無數念頭,大多在琢磨怎麼加固作坊,防範以後再有人硬闖。
他覺得自己本來能應對得更好,但這次的事也不算一敗塗地:他毫髮無傷地脫了身,還擊斃了一名二階竊賊。只是他多了個半點都不想要的稱號——「殺人者」,這是真真切切取了人性命才能得到的名號。之前他確實參與圍殺過追他的劍客,但最後一擊並不是他出的。他不確定是不是因為自己之前殺過太多類人怪物,比如地精,才沒覺得愧疚。難道他已經習慣殺戮了?
把新的應急方案和這次暴露的疏漏都想了一圈之後,他終於扛不住倦意,能小睡片刻。至於陰影里剛剛發生的那些事,他還要過一陣子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