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倫·瓦登在冰冷的牢房裡熬了一整晚。這裡的人顯然根本不把囚犯的死活當回事:牢房裡老鼠亂竄,寒氣透骨,環境糟得讓人待不住,連張床、一把椅子都沒有,他只能靠在石牆上捱時間。幸好守衛沒搜走他身上那件足夠厚實的袍子,他才撐過了這寒夜。
他在心裡暗自盤算:要是這些守衛知道他其實是貴族子弟,會不會因此受罰?律法明文規定,審判之前嚴禁將貴族關押在這種污穢不堪的地方。可即便真違反了這條規定,多半的處罰也不過是剝奪部分貴族特權,要麼繳筆罰金、受點名譽損失罷了。這裡的貴族把這些事看得極重,有些人甚至寧死也不願被褫奪頭銜和領地,就算拼到血流成河也要爭到底。
他根本睡不著,反倒有大把時間反覆思慮。他擔心有人會趁亂洗劫他的作坊,甚至偷走他的錢。他大部分財物都裝在空間袋裡,來的路上就被沒收了,他半點辦法也沒有,只能認栽。
他之前從沒想過會有人打那奇特的槳狀法杖設計的主意。至於他身上的法術捲軸又是另一碼事,其中有好些還是專門給店鋪製作的。托倫皺起眉,只覺自己眼下力量太過薄弱,要想真正靠自己立足,還得更快提升實力才行。
萬幸那些刺客根本沒把他當回事,否則他恐怕早就沒命了。他那晚對上的是二階的職業殺手,藏住真實本領果然是明智的選擇——在實力沒突破某個閾值之前,暴露太多本事絕不是什麼好事。
長夜將盡,直到第二天清晨終於有人來處理他的事。另一名守衛過來提他出去,開牢門的時候神色裡帶著幾分緊張。
「你可以走了。」
那人說著,示意托倫出來。這讓他十分意外——之前其他守衛明明說過早上要提他問話。怎麼莫名其妙就被放了?難不成他們真查到了他的真實身份?想到這兒托倫心跳猛地加快,他半點兒都不想回到那個所謂的「溫馨家庭」里去。
「我能走了?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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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問,心裡帶著幾分期待。
「沒錯,有人給你作證了。」
守衛答道,兩人一同往外走。那人看著不像是知道內情的樣子,托倫也就沒再多問。他被帶到另一間屋子,領回了自己的行李箱。他立刻開箱檢查,確認沒有失竊,所有錢幣、物品連同法術捲軸都完好無損。
確認完東西沒少,他才離開房間。剛走到外面,他就明白自己為什麼能這麼輕易被放了——一位來自埃克索公司的同僚正等在門外。他供職的店鋪叫埃克索魔法百貨,整個公司的名號都取自東主的姓氏,旗下開了多家連鎖分號,甚至在其他城池也設有酒館食肆,這家公司的勢力比商人議會的不少成員都要大。
他看向來人,跟對方並不熟,只在鋪子裡見過幾次,那人大多時候都在做雜役。對方是個半身人,也是店裡的鍊金師,兩人年紀相仿,但這半身人才剛升入第一門一階課程,這也是他現在要干那些繁瑣雜活的原因——他當初簽的契約條件算不上優厚。
「是福斯科?你怎麼會在這兒?」
托倫一邊走出羈押他的守衛所一邊問。這類建築在全城各處都有,是臨時關押罪犯的場所,等值守官佐做出決斷後,犯人要麼被轉去更大的監獄,要麼就直接釋放。至於正式審判,尋常百姓掏不起錢根本碰不上,這類小事官佐就有足夠的權限處置,根本輪不到審判官,城主們只會在意被指控的人有沒有錢、有沒有高層關係。
福斯科抬頭看向托倫,眉頭微微皺著。兩人幾乎是同期入行的,但托倫作為人類得到了更多關照,這讓這位半身人青年心裡頗有些嫉恨。
「我本來也不是特意來這兒的,掌柜只是讓我早上給守衛隊長送封信。」
「是嗎……就沒別的事了?」托倫問。
「沒了。」
其實福斯科還被吩咐過要等托倫出來,照應他的各種需求,只是他不想說出口。但托倫心裡清楚得很——這人本該辦完差事就走,這會兒卻還留在這兒沒動。
「你走吧,我沒什麼需要你幫忙的,我自己去找掌柜談。」
心思被托倫戳破,那半身人吃了一驚,當下就有些擔心這個人類會把這事報給東主,害自己受罰。可托倫根本不在意這些,也不想再被這半身人糾纏。兩人拌了幾句嘴之後,到底還是各走各的了。
這位人類青年得去和自己的主管談一談。他懷疑昨晚那些竊賊根本不是來搶劫的,是來要他命的。他想不起來自己在城裡得罪過什麼人,住在這裡的這段時間他大多獨來獨往,唯一會想要他性命的,只有他當初拋下的那家人。可要說他們能追到這兒來,甚至敢冒險踏入伯爵領,實在太過牽強——可能性不是完全沒有,但微乎其微。更合理的猜測是,這事和埃克索公司有關。他們未免太蹊蹺了,他一句話都沒說,公司就已經把他保釋出獄了。他也清楚暗地裡正有不對勁的事發生:之前就聽說過貨物被劫的消息,竊賊近來越來越猖獗。他需要更多信息,侏儒掌柜大概已經清楚這裡發生的一切了。
在去見掌柜之前,他先回了自己那間簡陋的作坊。到地方時,他看見有個守衛守在那兒,也是埃克索百貨的人。這讓他有些意外,公司要麼是真把他當雇員看重,要麼只是單純來保住自己的資產。還有幾個漢子正在檢查被炸碎的窗戶和損毀的屋室,他進屋前沒和他們多搭話。他確實把自己做的符文裝備都收進了空間袋,但昨晚事發倉促,沒來得及把每一樣東西都藏好。說不定已經走漏了消息,東主或許已經知道他會製作符文了——當然,也有可能像上次他換課程的事一樣,東主還被蒙在鼓裡。
托倫得做另一番決斷。他的性命再一次懸在危崖邊上,要麼逃,要麼想辦法解決眼下的麻煩。他唯一能真正依仗的,就是僱傭他的公司。至少他們願意出手幫忙,畢竟是他們把他保釋出來的,現在甚至還在幫他修繕作坊,他只盼著這筆修繕費不用自己掏。經了昨晚那番變故,他拿不準自己還想不想繼續住在這兒,但在做出最終決定之前,他得先和侏儒掌柜談一談。他實在不想離開這座城,鍛造訓練課程需要的所有資源、設施都在這裡,要是換個新地方從頭再來,肯定要耗費大把精力,實在磨人。可如果真到了不得不走的地步,他也不會猶豫——當初他能白手起家闖出一條路,現在自然能再來一次。
他現在想造一樣東西:一輛雙輪車。這個念頭他已經反覆琢磨過很多次,終於認真考慮著手製作了。以他目前的技藝,這東西做起來難度極高,最難的部分恐怕要數鏈節和鎖鏈結構。他或許得先做一輛無輪轂的款式,只是舒適性會大打折扣。要是能找到合適的材料做出類似實心胎的構件,他倒是可以往那個方向嘗試。他在心裡盤算著,給雙輪車加上符文驅動和速度增益效果是否可行。他像往常一樣走進鋪子,徑直朝二樓走去,沒人攔他,也不需要那位太陽精靈女子引路——這裡的人都認識他。
他剛好撞見那位太陽精靈女子從侏儒掌柜的辦公室出來,臉色很難看,托倫沒打算上前問她。這有些反常——往常她見到他,總免不了拿她姐姐的胡鬧事來煩他,今天卻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托倫向來不愛打探別人的事,只抬手敲了敲辦公室的門,靜靜站在外面等。幾息之後,門裡傳來了回應。
「誰啊?我正忙著呢!」
是那侏儒掌柜帶著不耐煩的聲音,托倫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是我,托倫。我來是想談談昨晚發生的事。」
他應了一聲,依舊站在門外等著。
「這麼快就來了?行吧,進來,把門關上。」
托倫依言推門進屋,掌柜正坐在裡面,嘴裡叼著菸斗。他看起來根本不忙,只是神色格外嚴肅。沉默了片刻後,這位年長的店主先開了口。
「你沒事吧,孩子?能擊殺一個等階比你高的人,可不是件容易事。」
「這麼說你已經聽說了?你還知道些什麼……」
年輕人一邊朝掌柜走近,一邊急切地追問。老侏儒只是從鼻孔里噴出幾縷煙,盯著托倫,斟酌著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想這事我該跟你透個底,你大概也猜到了,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入室搶劫……」
托倫微微挑眉,沒想到侏儒居然願意直說。他本來還以為對方會打太極,最多偶爾漏點零碎消息給他。整件事本就疑點重重:一個二階竊賊,為什麼會來搶一間只有一階鐵匠住的舊倉庫?如果是為財,那地方根本沒什麼外人能找上門,就連他自己做的符文裝備,也犯不上費這麼大勁。
「是啊……那些人根本不是來搶東西的,他們一進來就直奔我的房間……」
「哦?你看見他們進你房間了?」
掌柜打斷了他的話,沒讓他繼續往下說。他顯然對托倫居然親眼看著竊賊進了屋一事極感興趣——這年輕人居然能躲過他們的察覺,眼睜睜看著人進了自己的房間。
「我……沒錯,我看見了。我用法術捲軸隱住了身形。」
托倫覺得眼下這種情況,沒必要隱瞞自己的能力,畢竟這裡的人都知道他能製作法術捲軸,他這次不過是用了一張能藏在陰影里的捲軸而已。
「有意思……可你怎麼知道他們去了那裡?」
話題不知怎的就轉到了托倫昨夜的經歷上,掌柜一一問起,年輕人也都照實答了。他只說了個簡略版本:自己用了偵測咒語,還有另一道能藏進陰影的咒語,唯獨沒提生命探測咒是刻在金屬上的。
「嗯?不錯,孩子,真不錯。」
掌柜點了點頭表示認可,隨即又點出了其中的矛盾之處。
「生命探測?那咒語的施展範圍有限,用捲軸來放未免太奢侈了……」
托倫沒有接話,也沒明確承認自己新選的課程方向。他的東主沒必要知道所有底細,畢竟他還拿不準要不要把實情全盤托出。
「我覺得我們扯遠了。說回來,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會去那倉庫找我這麼個沒名氣的鐵匠兼抄寫員嗎?那地方根本沒什麼值錢東西可偷。」
他實在受夠了這些拐彎抹角的問題,索性直截了當地發問。「沒有嗎?」
侏儒微微一笑,那神情讓托倫篤定他肯定知道些內情。掌柜見年輕人皺起了眉,終於決定回答他的問題。
「我們最近遇上了不少麻煩——東西不見了、貨品被偷、還有顧客上門投訴……」
侏儒一樁樁列著最近的亂子,還說這不是單例,連他名下之外的其他店鋪和場所,也遭到了不明勢力的襲擊。
「你知道是誰幹的嗎?他們還會再來嗎?城主難道不該管管這事嗎?」
托倫順理成章地問出一連串問題,畢竟他還在擔心自己的安全——沒人能保證夜裡不會再有人找上門來。
「城主?別指望那些貴族會做什麼,孩子。你不用再擔心了,我已經派人去查了。我保證,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掌柜說著,嘴裡吐出幾縷煙。
「你真能保證?」
托倫歪著頭,微微蹙著眉回道。他還是拿不準能不能信任眼前這位老者——雖說他已經在這裡幹了一年多,但兩人其實很少有什麼私下的交流。
「我們還會在倉庫周邊布下安全屏障……還有你的作坊那邊也會安排。所以別擔心了,回去安心做事吧。對了,這些你拿著。」
侏儒轉身朝托倫扔來兩本書,年輕人憑著過人的敏捷穩穩接住。他盯著手裡的書,一時摸不著頭腦,等看清封面上的書名,眉毛微微挑了起來。
第一本講的是他已經掌握的符文鍛造知識,是修習法力抄寫課程的鐵匠都想拿到的《符文工藝》技藝書——學會這本書里的內容,就能轉職成符文匠。換作平時他肯定會喜出望外,可他早就掌握這項技藝了。
另一本要有意思得多,書名是《符文以太路徑及其在符文鍛造中的運用》。這本書更讓他意外,光看這長長的書名,他大概就能猜到內容是什麼,感覺像是符文匠才需要掌握的更深奧複雜的技藝。
托倫瞪圓了眼睛、微張著嘴看向侏儒,一時說不出話來,卻隱約明白,侏儒這舉動既是賠禮,也是拋出的誘餌。沒等他開口,掌柜先說話了:「我本來打算等你晉階到後期關卡再把第一本給你,不過現在看來你已經用不上它入門了。但它還是能幫你精進技藝,你該好好讀一讀。」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托倫開口問道,手不自覺攥緊了那件本該幫他隱藏身份的飾物——他被羈押時這東西被守衛收走,是來這兒的路上才放回身上的。是有人在他抵達前就查過他的狀況,還是掌柜搜過他的倉庫?
「我自有我的門路。孩子,你沒必要對我藏著掖著你的手藝,我不是你的敵人。記住,你造出來的每樣東西,我都會給你個好價錢!」
托倫望著手裡的兩本技藝書,本來大可以把書扔回去,讓侏儒欠他一份沒能護他周全的人情。他清楚這位東主肯定知道些內情,卻多半不會把實話全說出來。剛到手的新技藝確實誘人,要是自己掏錢買,這類技藝書得花掉海量金幣;而他供職的商號似乎正在加固他作坊的防備。留在這裡終歸是場賭博,搬去更安全的城區或許才是更穩妥的選擇。另外,侏儒從沒提過他的貴族身份,想來瓦登莊園應該沒牽扯進這件事。那剩下的就只有幾種可能:其中之一便是這是商號和其他勢力之間的恩怨。要是僅僅如此,對他來說倒還好;不然的話,就意味著有人恨他到專門派刺客來追殺的地步,排除貴族牽涉的前提下,這種可能性其實極低。
「我能不能要一份保障我性命安全的契約?」
他開口問道。侏儒咬著牙,差點就對著這年輕人罵出髒話。
「你這臭小子,別以為修了門金貴的課程,就敢這麼蹬鼻子上臉!」
「我敢這麼說,恰恰是因為這門課程。只有握有一份保我性命的契約,我才能睡安穩覺。之前就有人跟我說過,我學的這門課程極其獨特,價值極高。要是這麼罕見的課程修習者就這麼沒了,豈不是太可惜了,不是麼?」
托倫答得乾脆,掌柜的臉色頓時變得格外難看。他鼻子皺成一團,握著菸斗的手劇烈顫抖著。
托倫真切感受到那具矮小的身軀散發出某種奇異的壓迫感。他拿不準這侏儒到底有多強,估摸是三階水平;對方死死盯著他的時候,那小小的身影竟顯得愈發有壓迫感。
「瞧瞧這調皮的小鬼頭……」
侏儒訕訕笑了一聲,隨即接了話。
「你想要契約,行!但這契約絕不會是你想的那樣,只管你單方面的好處!」
掌柜眼中閃過一道異光,掏出了紙筆。他得好好重新斟酌這份新契約,清楚接下來要跟年輕人磨一場不同的拉鋸——得把條款都捋清楚,免得長遠來看反倒坑了自己。好在他讀過不少書,知道怎麼應對這種局面。另外他也得記著,至少得給托倫找個離貧民窟遠些的新作坊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