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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餘燼

  「嗯?」一名年約二十五歲的男子睜開眼,他剛從一張造型古怪的椅子樣物件上摔了下來。他身處一間帶狹小盥洗室的單間斗室里,整處居所凌亂不堪。

  「我方才在做什麼?」他站起身,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感覺像是一連睡了好幾天,迷茫地環顧四周,眼前的斗室既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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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下疏於打理,髒衣服被胡亂捲成一團丟在牆角,旁邊擱著半塊冷硬的麵餅和幾瓶甜水——那些飲品早就跑光了氣泡,喝起來和普通糖水沒什麼兩樣。

  那人揉了揉額角,重新靠回椅背上,總覺得自己像是忘了什麼要緊事。他只記得一天勞碌回來時,差點被一輛重型馬車撞倒,之後就開始擺弄某種機巧物件。

  「我肯定是擺弄那東西的時候睡著了……?」

  他望著那黑鏡似的精銅匣子暗自思忖。鏡面上不見任何戲玩的內容,只剩一片漆黑。他傾身摸索那枚滑石,猜測定是自己打盹時,匣子也自動進入了休眠。他撥弄滑石,鏡面閃了閃,浮現出一幅影像,瞧著卻根本不是什麼戲玩內容。

  「什麼鬼東西?」

  他看見畫面上是一隻螞蟻的圖像,栩栩如生,甚至比尋常蟲豸更像一頭猙獰怪物。鏡中的影像竟隨著他的動作轉動,死死注視著他。他將頭微微向左偏,那巨蟻的頭顱也跟著轉了過來。他第一反應是這或許是機巧的新功能——目光捕捉術並不算罕見,可怪異的是他根本沒佩戴任何追蹤頭部動作的裝置,他的匣子上既無窺鏡,他也沒戴任何幻鏡。

  正當他思忖之際,陡生異變。那巨蟻的頭顱竟開始穿透三尺黑鏡,像是要將鏡面生生撕裂。他嚇得慌忙後退,又一次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幾番推擠掙動,那怪物巨蟻的頭顱終於徹底洞穿了黑鏡。那東西發出一聲震耳的號叫,斗室里所有窗欞都被震得粉碎。他抬起右手想護住面門,卻察覺到不對——整條胳膊完全動彈不得。

  那人望向自己的手臂,只見它已經扭曲變形,像是被塞進了碎骨器里,手指全都彎成了詭異的角度,疼得難以忍受。沒等他反應過來,怪物巨蟻的頭顱已經逼到近前,巨大的顎齒在他面前張開,一口咬住了他的頭顱。

  「不!」身著黑袍的青年猛地向前一掙,尖利的叫聲驚動了身旁的人。

  「嘿,冷靜點。」

  托倫瞪大雙眼,一時搞不清狀況,第一反應先看向自己的右臂。他記得自己啟動了那捲幾乎沒試過的捲軸——那本就是件靠不住的玩意兒,是他做好小型版本後強行放大製成的:他用了尋常製作法術捲軸的怪物羊皮,配上一點上好的魔法墨水,在獸皮上臨時拼湊了儘可能多的火焰箭符文,攢出了這道符文法術。當時他好不容易把所有導能通道和魔法迴路接上,又憑著調試天賦補全了所有紕漏,最後做出來的是一卷亂糟糟的符文法術捲軸,施放時會產生過載,激活瞬間的反噬差點把他的手臂直接炸斷。

  至少他當時是這麼以為的,可不知為何,此刻他的手臂看著大體無恙:手指既沒毀損也沒缺失,燒傷留下的疤痕也淺得很。他轉頭望向四周,才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正坐在一輛行進的馬車上,隊友們都坐在旁邊看著他。

  「別跟個娘兒們似的鬼叫了,你這混小子。」矮人達拉克放聲大笑,奧森在一旁跟著竊笑。赫爾西眯起眼瞪著兩人,還伸手推了奧森一把,那年輕人只是捂著嘴繼續偷笑。

  「嘿!別打趣他了,他差點把命丟在那兒!」

  托倫皺起眉,歪了歪頭。赫爾西帶著淺淡的笑意看向他,給他講起他施展那捲法術捲軸後發生的事。

  「你當時直接昏死過去了,那隻米爾梅克斯蟻后……」

  原來那咒語最終生效了,蟻后退回了礦井深處;因為隧道本就寬敞,怪物撤退之後,通道便發生了坍塌。托倫失去意識後,是奧森像扛麻袋似的把他扛到了安全地帶。

  外頭的冒險者早就等著他們了——他們弄出的兩次爆炸炸穿了牆壁,讓外面的人察覺到了他們的位置。遠征隊長威爾斯見幾人都還活著,只有托倫受了傷,著實驚訝了好一陣。

  之後,隨行的二階牧師為他做了治療。那位神官掌握著精湛的治癒神術,把托倫受損的手指都接好了。他們現在坐馬車,正是要返回埃黛爾賈特。

  「這麼說,遠征隊長發現礦井裡有三階米爾梅克斯蟻后,就直接下令撤退了?」

  「長話短說,正是如此。」

  赫爾西點頭應著,在心裡捋著前因後果。這安排十分合理,二階隊伍本來就很難應付三階怪物,要擊倒那種等階的存在,恐怕得一支實力相當的三階隊伍才行。怪物本就普遍比人類更強,等階越高,這種實力差距就越懸殊。

  「幹得漂亮,能活著回來全靠你了小伙子,要是沒有你,我們幾個怕是都交代在那兒了。」

  達拉克說著,重重拍了下托倫的後背,力道大得差點讓這年輕人一頭栽到馬車的木地板上。托倫心裡嘀咕,他真是快受夠了這群人總拍他後背的習慣。

  「是啊,幹得好孩子,對了,你放的那道咒語到底是什麼來頭?」

  奧森開口問道,一行人都轉頭盯著托倫。他之前的表現給這些冒險者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有人甚至懷疑他是刻意藏了實力的二階法師。

  「啊,那不過是我買的法術捲軸罷了,那種級別的咒語我自己根本施放不出來。」

  在這些冒險者看來,這話反倒坐實了托倫家底殷實——普通人絕不可能隨身帶那麼多涵蓋各系元素、品質不俗的法術捲軸,他要麼有特殊的進貨門路,要麼是富商的兒子,說不定還是隱姓埋名的貴族。他們自然不會多嘴探聽別人的私事,但這件事會默默記在心裡。

  「嘿,要是你想去花街柳巷的店裡消遣,儘管去公會找我就行。我能給你引薦最拔尖的姑娘,保管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就說是奧森大哥介紹來的就好。」

  聽奧森提起花街柳巷,托倫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知道那是城裡紅燈區的名字。這戰士多半覺得自己是在給年輕人提點實在的「大哥經驗」,可實際已經三十多歲的托倫實在不怎麼領情,只能搖著頭聽奧森說得興致勃勃。旁邊的矮人甚至還插嘴,又開始賣力地向托倫推薦矮人女子。這兩人顯然是臭味相投的搭檔,湊在一起鬧騰得格外起勁。

  「這才是男人該懂的……」

  赫爾西聽著這兩個蠢傢伙大談紅燈區,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們居然就當著她的面,給那年輕人傳授這些亂七八糟的門道。讓她覺得奇怪的是,托倫竟半點興趣都沒有,甚至不像普通少年那樣羞紅了臉。

  托倫壓根沒理會這對滿腦子葷話的搭檔,自顧自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他被困在封閉的礦井裡,就連遠征隊的人也把他們置於險境。要是他們沒炸掉出口,他說不定根本不會傷到手臂。他敢肯定,要不是他們炸開了封閉礦井的牆壁,蟻后根本不會察覺到他們的存在。

  不知怎的,他活了下來。可他依舊像從前一樣,要靠旁人幫忙才能安全脫身。要是只有他一個人,恐怕早就死在那條通道里了——要麼喪命在蟻后口中,要麼被塌方的瓦礫活埋。這次他明明做了更充足的準備,卻還是不夠。他又一次低估了危險,差點為此付出性命的代價。

  托倫清楚,自己手上缺乏足夠的信息,比如怪物的種類或是具體分布位置。反倒是赫爾西的隊伍做了正確的選擇,避開了和蟻后的正面對決。他必須更嚴肅地對待冒險這件事,不然還不如乾脆就此放棄。在他看來,這次行動根本就是一場敗仗,唯一的慰藉來自他的符文掌握技藝。

  礦井裡的螞蟻實在太多,他耗光了大半符文捲軸。提升符文精通不需要擊殺怪物,只要命中目標就夠了,他的基礎符文精通馬上就要升滿階。這次他擊殺了好幾隻二階怪物,還用自己那套非傳統的捲軸用法給米爾梅克斯蟻后造成了重創,這些收穫顯然足以讓這門一階課程的技藝飛速進階。

  他並不是這次遠征里唯一收穫頗豐的人。所有人都分到了好幾塊法力石,一路斬殺了大量怪物,攢下了實打實的歷練經驗。其中赫爾西的等階提升最多,從原本一階十級的水平一路衝到了二十三級,很快就有資格修習另一門一階課程,正式躋身鋼鐵階冒險者的行列。

  托倫在這次遭遇戰里連升兩階,如果不是主修的製造者課程拖了進度,他甚至已經把對應課程升滿了,其中符文精通技藝的進展對這門課程來說相當可觀。他指望這次提升能解鎖日後更好的課程選擇,未必只局限於其他一階課程。

  「多謝各位把我從險境裡救出來。」

  托倫向隊伍成員開口道謝——這幫人此刻正又爭論起女子的體態來。不管怎麼說,他都得承這份救命的情,沒有他們他絕對活不下來。眾人都笑著擺手,只有精靈依舊站在一旁,望著馬車外的風景出神。赫爾西微微紅了臉,還不太習慣被人鄭重道謝。

  一行人安然無恙地回到了埃黛爾賈特,返程的路總讓人覺得更短些,更何況托倫有一半時間都陷在昏迷里。他們不用向公會提交任何報告,這部分事務全由威爾斯負責。之前由於礦場主管漏報了蟻后的存在,他們不得不中途撤退,也不用為沒完成的委託承擔任何費用。要是從礦主那邊拿不到應得的酬勞,他們這趟說不定就白跑一趟,落得分文不剩。

  不過這些並不是托倫眼下特別在意的事。他的主職業是製造者,手裡已經攢了些可以售賣的法力石,又積累了大量實戰經驗,剛好能趁此機會復盤自身的優劣長短。

  首先,他自己設計的這張大型獸皮捲軸還得加裝防護措施。要是激活捲軸的時候先給自己套一道屏障咒,或許就能減輕手部可能受到的損傷。

  他也看清了這種戰鬥風格的局限:要是被困在找不到出口的地方坐以待斃,他身上的捲軸遲早會耗光,到時候就只能依靠普通魔法,或是自己的近戰本事。他或許得專門練練戰鬥技巧——自從習慣了後排輸出的位置後,他這方面的本事就一直沒什麼長進。

  這些零零總總的問題都需要逐一調整。他跳下馬車,舒展了一下酸痛的筋骨,到現在仍對治癒法術的功效驚嘆不已:手臂像換了新的一樣,只能隱約看出燒傷疤痕的起點。治療者施放出的神術效果竟如此驚人,要是換作購買同階普通恢復藥劑,可是要花上一大筆錢。

  「行吧,咱們遲早還會再見面的。」達拉克收拾好全部裝備,開口道別。

  「這趟挺有意思,你們這幫混小子。哎,等等我,矮人!」

  他和奧森顯然在這趟旅途中靠著聊酒色混熟了,說不定很快就會自己組隊。

  「再會了,要是運氣夠好,咱們總有再見的時候。」

  塞拉納撂下這句漂亮話便轉身離開,金色長髮在風裡揚起,他肩扛長弓,昂首闊步地走遠了。原地只剩托倫和赫爾西。

  「他們真的是一群怪人……」托倫小聲嘟囔,赫爾西在旁邊點了點頭。

  「怎麼,你就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我?我有什麼好奇怪的?」

  女孩只是翻了個白眼,徑直從他身旁走過。她打算先去公會賣掉攢下的法力石——此前奧森「撿」走了死去冒險者的空間袋,所有人都一致同意把它分給赫爾西,畢竟她之前連空間袋都沒有。現在她手頭寬裕了些,總算能買更好的盔甲和武器,為下一次冒險做準備。

  「什麼?」托倫挑了挑眉,女孩沒答話,徑直轉身走了。走出去一段路,她才回過頭揮了揮手,臉上帶著笑。

  「回頭見啊,『法師』托倫!要是你缺偵察兵,就來公會找我!」

  「嗯,回頭見。」

  托倫只是點了點頭,拿不準以後還能不能再見到這女孩。入了冒險者這行之後,她好像不像從前那樣渾身帶刺了,雖說偶爾還是會發脾氣,但也多半是衝著總愛跟她抬槓的奧森。

  他獨自回到住處,之前已經退掉舊屋,換了間更大的房間。床和床墊勉強夠用,和生計相關的傢伙事大多都留在鋪子裡了。

  他把空間袋裡的東西都攤在桌上,裡頭是大小不一的法力石: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大的能抵得上彈珠。個頭大的都是二階兵蟻變種身上掉的,小的則出自工蟻。

  他還沒打定主意要不要把這些石頭賣掉。聽說他做捲軸用的魔法墨水,某種程度上就要用這類材料製作;有些兵器還會把這種石頭當作能量源,用完還能重新充能。以後他自己也會打造這類兵器,把石頭留著不賣,長遠來看說不定能省下不少錢。

  托倫看了眼天賦面板,他只差幾階就能轉修第三門一階課程,同時還有另一個選擇:修習二階課程,屬性會提升1.5倍,實力比之前強出一大截。

  他暗自琢磨其他人晉階二階課程的速度有多快,值不值得暫時擱置一階課程的修習。但要是不解鎖更多技藝,恐怕會阻礙日後的進階速度。

  「等升到三階,捲軸製作不過是幾個月的事。」他點了點頭,算上之前耗費在做捲軸上的時間,剛好夠他的契約滿一周年。但他心裡掛著一件事:轉修鐵匠課程時,他必須捨棄一門原有課程的加成。

  他大概率得放棄抄寫員課程的增益,這門課程既能提升法力回復速度,還能降低製作捲軸時的法力消耗。他本身法力儲量不算低,但製作過程中耗得極快;而法師課程能提供更高的法力上限和再生速度,對製作的幫助最大,他得仔細權衡利弊。

  這件事可以日後再慢慢打算。剛經歷完一場冒險,他已經累得夠嗆,馬車裡根本沒法安睡,回程路上他大半時間都醒著。眼下還有幾天休息時間,他打算先補個好覺,等恢復狀態後,就刷到下一次課程轉換,最終拿到鐵匠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