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商隊,正在悄無聲息地進入狼族腹地。
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發出沉悶的嘎吱聲。商隊的旗幟在風中懶洋洋地飄動,上面繡著一隻展翅的鷹隼,爪子裡抓著三枚金幣——這是林科斯合作方的標誌。迦瑪手持通行證,蜷縮在貨車的草垛里,乾草的氣味混合著牲畜的膻味,熏得她有些頭暈。她透過草垛的縫隙向外望去,連綿的山脈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森林密布,偶爾能看到遠處升起的炊煙。
這是林科斯合作方的商隊。早在雙胞胎被擄走之前,林科斯就被狼人商會驅逐了。他們瓜分了滯留在城鎮裡的殘貨,那些堆積在倉庫里的皮毛、藥材、礦石,一夜之間被哄搶一空。林科斯損失慘重——但那不是最大的問題。他的孩子也沒有了!
「如果這次你不能把孩子們帶走,或者孩子出了任何事……」出發前,林科斯雙目赤紅,眼球布滿血絲,整個人疲憊不堪,像一具行屍走肉,「我就把我的飛艇綁滿炸藥,和他們同歸於盡!」
這個父親已經瘋了。迦瑪很清楚,林科斯的身體很差,從小體弱多病,肺部有問題,稍微運動就會劇烈咳嗽。妻子維斯塔作為吸血鬼,受孕概率極低,兩人結婚十幾年,嘗試了無數方法,經歷了無數次失望,才終於得到了這對雙胞胎。那兩個孩子對他來說,比心臟還重要。
他們擬定了計劃。格萊恩作為外援,守在邊境線上,隨時準備接應;林科斯提供渠道和人脈,儘管他的人脈已經被摧毀了大半,但還是找到了幾個願意冒險的老朋友。目標是找到紫獠牙的巢穴,順帶揪出幕後黑手——到底是哪一個長老,要對灰鬃家族趕盡殺絕!
塞勒涅現在不再阻止迦瑪,那沒有用。臨行前,塞勒涅只說了一句話:「不准空手而歸。」迦瑪鄭重地單膝跪地,向母親承諾自己會安全地、帶著物資回來。那一刻,她在母親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驕傲——她的女兒終於長大了,要去闖蕩屬於自己的路了。
「到了。」馬車夫的聲音打斷了迦瑪的思緒。他不知道迦瑪的身份,只把她當成這批貨的保鏢,一個沉默寡言、看起來不太靠譜的小姑娘。他把貨車停在一旁,接受檢查。幾名身穿皮甲的巡查員走了過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車隊。
迦瑪從容地取出通行證,變成半人狼形態。她的耳朵向後垂下,尾巴夾在兩腿之間,身體微微顫抖,眼神躲閃——這是一副標準的怯懦姿態。她那對垂下來的耳朵正好讓她看起來害怕、弱勢、驚恐。巡查員不會起疑心,只會覺得這是個涉世未深、被嚇到的小姑娘。
「那裡面是什麼?」「報告!這是給教皇肯的藥物,請您明察。」馬車夫率先開口,語氣恭敬而鎮定。他被叮囑過多照顧迦瑪,說她是第一次送貨的新人,什麼都不懂,請多擔待。檢查員上前打開箱子,彎下腰,用力嗅聞。他的鼻翼翕動著,仔細分辨每一種氣味——草藥、泥土、木頭……確認沒有違禁物品後,他直起身,關上了箱子,揮了揮手示意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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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瑪鬆了口氣,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她跟隨車隊進入城鎮,在一家旅店門口停下。馬車夫幫她一起卸貨,把兩個沉重的木箱搬進預定好的房間,然後趕著空的馬車離開了。車輪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街道盡頭。迦瑪關上房門,插上門閂,這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她走到箱子前,掀開蓋子——上面只有一層草藥,散發著濃郁的苦澀氣味。
她扒開草藥,露出下面的木板,再掀開隔層,裡面分別蹲著兩隻狼,莉拉和巴斯蒂安!
莉拉被擠得蜷縮成一團,四肢僵硬,看起來難受極了。她艱難地爬出箱子,抖了抖身上的毛,大口喘著氣。巴斯蒂安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的脖子上還掛著一個布袋,裡面裝著各種藥劑和工具。他們在出發前吃了巴斯蒂安特製的藥物,能讓身體散發出藥材的氣味,從而躲過檢查。那藥的味道苦得要命,效果倒是立竿見影。
假身份已經被西爾萬準備好了。這個男人渠道甚廣,竟然連身份都能捏造。他提供的文件幾乎可以以假亂真,印章、簽名、格式,無一不精細。現在他們是一家人——「哥哥」巴斯蒂安,與他的兩個「妹妹」迦瑪和莉拉。一個普通的狼人家庭,剛剛搬遷到這座城鎮,打算開始新的生活。
要進入狼人家族等級,必須要有引薦人,或者直接以聯姻的方式進入家族才能被認可。他們選擇了前者。前空軍上尉西爾萬作為引薦人,提供了擔保信函,證明這三個「豐饒家的遠親」品行端正,沒有不良記錄。他們帶著信去戶籍登記點登記自己的身份。
登記處的辦事員是個頭髮花白的老狼人,戴著一副單片眼鏡,慢悠悠地翻閱著文件。他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頭看了看信函,隨口問了幾個問題——從哪裡來?做什麼營生?為什麼要搬到這兒?巴斯蒂安一一作答,語氣平淡,滴水不漏。由於引薦人的可靠性,他們幾乎是立刻就得到了批註。
巴斯蒂安從貨物箱裡取出一張魔獸皮草——那是格萊恩獵殺的一隻冰原熊的皮毛,質地優良,保存完好。他們在交易處交易了三百七十七枚狼骨幣。這是當地的通用貨幣,用打磨過的骨頭製成,大小不一,上面刻著不同的標記。在這裡,吃飯可以自己捕獵,但買房子和生活物品——比如肥皂、被褥、火柴——需要用狼骨幣購買。
林科斯的房子被當成無主物品拍賣了。那是一棟兩層的小石屋,帶一個小院子,位置偏僻,靠近森林邊緣。房子以兩百八十狼骨幣的價格賣給了巴斯蒂安,比市價便宜了不少,畢竟誰都不想買一棟被「麻煩」纏身的房子。他們很快搬了進去,打掃衛生,添置家具,儘量讓一切看起來像個正常的家。
接下來就是等待和觀察。等待每月一次的長老會結果宣讀——由長老們開會決定政策,整理審核後,在每個月的月圓之夜開會宣布新政策。那一天,全城的狼人都會聚集在中心廣場,聆聽長老們的決議,那是最好的情報收集時機。以及觀察,尋找紫獠牙軍團的蹤跡。
這個軍團專門負責「榮譽刺殺」。那些背叛者、私生子女、不肯放手權利又無力守住財富的老東西,都是他們的刺殺目標。發起人一般是家族的頭狼夫婦,在這個家法大於國法的領域,這種刺殺沒有第三方干預,沒有任何機構會調查真相,僅憑單方面的決策,不知道殺了多少無辜的狼人。
這裡確實很適合狼人生存。
城市只有醫院和集市等剛需設施,其它像是學校、捕獵地點、食物,全部是家族自己去完成。父母教孩子怎樣捕獵,怎樣處理動物製品,怎樣識別有毒的植物。狼人很少穿衣服,他們大多數是半人半狼的狀態,或者直接是整隻狼的樣子。皮毛就是他們最好的衣裳,抵禦風寒,遮風擋雨。
迦瑪入鄉隨俗,也變成了半狼人形態,讓自己的毛髮適應這裡的氣候和環境。早上起來,他們就去專門的獵場捕獵食物。獵場是一片廣闊的森林,裡面放養著各種野生動物——鹿、野豬、兔子、山雞。狼人每天多相睡眠,常常是看起來沒睡幾分鐘就又起來了,精力旺盛得不可思議。
食物也是一天一頓,有的狼人甚至一周才吃一頓,每頓都吃得飽飽的,然後剩餘的時間去巡視自己被分配到的領地——這是狼人賺錢的方式。每天堅持巡視領地,每隔十天能獲得一枚狼骨幣。雖然不多,但積少成多,也能維持基本生計。
迦瑪他們沒有工作也沒有領地,所幸需要花錢的地方根本不多。娛樂也很簡單——聚在一起大聲地嚎叫,此起彼伏,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合唱;或者在角斗場和別的狼戰鬥,贏了可以獲得打賞金,輸了就灰溜溜地退場。迦瑪去看過一次,那種血腥和暴力讓她有些不適應,但周圍的觀眾卻看得熱血沸騰,嚎叫連連。
莉拉過得不是很好。狼人們總說她有魚腥臭,人類可能聞不出來,但這裡的狼鼻子靈敏,莉拉身上那股淡淡的魚腥味難以掩蓋。那是長期生活在海邊和水域留下的氣味,即使洗了澡也無法完全消除。她不得不每天噴些狼人香水。一種用松脂和花草調配的濃烈香料,氣味刺鼻,但能勉強遮蓋住她身上的味道。
每次出門前,她都要把自己從頭到腳噴一遍,然後皺著鼻子忍受那股刺鼻的香氣。到了清晨,夜晚活動的狼群們紛紛入睡,整座城鎮陷入一片沉寂。天剛蒙蒙亮,灰藍色的光線灑在屋頂上,霧氣在地面繚繞。三人就趁著這個時候出門,四處尋找紫獠牙的線索。
他們不僅負責榮譽刺殺,還會幫長老殺死一些政敵。如果誰家有孩子稍稍露出戰鬥力強的苗頭,就會馬上被安排刺殺!他們不允許任何一個種族的人動搖自己的地位,哪怕只是一個孩子,只要展現出威脅的潛力,就會被扼殺在搖籃里。只要一次就行。找到紫獠牙軍團的氣味,他們就能去追蹤了。
在那之前,三人安安穩穩地潛伏著,像三顆埋在土裡的種子,等待一個適合的時機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