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萬籟俱寂。
迦瑪在華麗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這張床太大了,柔軟且舒適,四根雕花柱撐起華蓋,絲綢被褥散發著薰衣草的香氣。可迦瑪經過九個月在學校宿舍睡覺,反而不太習慣家裡的床了。學校雖然不差,但畢竟這裡是奢華的吸血鬼城堡,設施不是學校一個貴族宿舍可比的。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任你選 】
她一小時內翻身了十四次,每一次都伴隨著沉重的嘆息。被子被她踢到一邊,枕頭歪斜著,床單皺成一團。終於,她的動靜驚動了外面的女僕長雅雅。
照顧王儲的身體也是她的工作之一。雅雅敲門三下,動作輕柔而有規律,然後推開房門進入臥室。她看見迦瑪變成狼型倒仰在床上,四肢攤開,尾巴耷拉在床邊,活像一張被隨意丟棄的毛毯。銀灰色的毛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眼睛亮得驚人,沒有絲毫睡意。
「殿下,您身體不舒服嗎?我可以為您做點什麼?」雅雅委婉地提出問題,她知道迦瑪不是真的生病。這位年邁的女僕長穿著一件素淨的灰色長裙,銀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慈祥而精明,她太了解這個小殿下了——每次有心事,迦瑪就會變成狼型,這是一種下意識的自我保護。
「雅雅,你知道關於狼人王國的事情嗎?」迦瑪直截了當地問道,尾巴輕輕搖了搖。雅雅活了上百年,這些事多多少少她都會清楚一些。果然,她睜大眼睛愣了一小會,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後她垂下眼帘,聲音壓得更低了:「回稟殿下,狼人和吸血鬼其實長久以來就有衝突,這類問題您最好不要在王庭內提起。」
說完,她匆匆離開臥室,關上了門。腳步聲急促而慌亂,完全不像平日裡那個從容穩重的女僕長。
這下迦瑪真的睡不著了……
她從床上坐起來,變回人形,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月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記得第一次詛咒戰爭,也就是莉歐女王引發的全球範圍內的大戰,那場戰爭波及最深的就是狼人。狼人被視為「最肥美的硬骨頭」——他們擁有最多的魔礦和土地,以及最強最團結的戰鬥力。所以戰爭一開始,首當其衝的就是狼人王國!
格萊恩曾經參加過那場戰鬥,和他的師兄西爾萬以及師弟雷古勒斯一起。格萊恩由於出色的戰鬥力幾乎百戰百勝,一路從普通士兵晉級成陸軍將軍。那時的格萊恩只有十三歲,還是個半大的少年,卻已經在戰場上殺伐果斷,令敵人聞風喪膽。
他在戰場上遇到年僅十二歲的塞勒涅,兩個同樣年輕、同樣強大的戰士打得有來有回,刀光劍影中,火花四濺。不知怎麼的,他們就相愛了,成為了伴侶,還有了迦瑪這個愛女。自己的父母竟然還有這樣一段傳奇故事。他們現在不再參戰,而是回到日常生活中過起了舒適的日子——巡視地盤、執政、約會,順便養一隻「愛的結晶」。
但關於那段戰爭和世仇,兩人從未提起,格萊恩甚至主動迴避。或許對他來說,這段禁忌之戀就是一種背叛家族的象徵。迦瑪披上一件外衣,拿起一盞提燈,悄悄走出了臥室。她的腳步輕巧無聲,沿著螺旋樓梯向下,穿過空曠的走廊,來到了吸血鬼城堡的地下藏書室。
這裡的藏書比學校圖書館更加豐富,也更加古老。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舊紙張的氣味,書架高聳入頂,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各種書籍和捲軸。迦瑪提著燈,在一排排書架間穿行,目光掃過那些燙金的標題。
沒有……沒有!沒有!
一本都沒有。關於狼族的任何消息都沒有,如果有,那就是被貼上了封條。那些封條上閃爍著暗紅色的魔法光芒,迦瑪伸手觸碰,指尖傳來灼熱的刺痛感,她打不開。這份封條很新,似乎是塞勒涅在任初期貼上去的,邊緣還殘留著新鮮的魔力氣息。
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迦瑪找到了一份莎草製作的書本。紙頁已經泛黃髮脆,邊緣破損不堪,上面的字跡很多都看不清楚了,只有少量文字和段落可以辨認。她小心翼翼地翻開,借著微弱的燈光閱讀。「狼人……狼人族長聯合會?」她繼續翻下一頁。突然,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將書抽走了。
迦瑪驚出一身冷汗,猛地回頭,看見塞勒涅站在她身後,手中拿著那本書。母親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得像冬日的湖水。雖然這裡不是什麼禁地,但做父母不允許的事情,還是讓她膽戰心驚。毫無疑問是雅雅女僕長——這個向來慣著她的老師,去塞勒涅那裡「告狀」了。
「過來。」塞勒涅冰冷的聲音在藏書室迴響,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扎進迦瑪的耳朵。迦瑪放下提燈,跟著母親走出藏書室。她發現格萊恩也在走廊里等著,他是狼型,正咬牙切齒,連嘴唇下的牙齦都清晰可見。那雙眼睛裡燃燒著怒火,又夾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
她跟著父母去了懲戒室。迦瑪第一次來這裡,這是專門給王儲一些「教訓」的地方。房間不大,牆壁是裸露的石磚,地面鋪著深色的木板。牆邊的架子上掛滿了各種懲戒道具——藤條、戒尺、皮鞭、木棍……每一件都被打磨得光滑鋥亮,上面有些許磨損和血跡。這些都是只疼不留痕的東西,專門用來教育不聽話的王儲。
一進門,格萊恩衝上前把迦瑪按在長凳上。他的力氣很大,手掌像鐵鉗一樣牢牢按住她的肩膀。塞勒涅鎖上門,又施了一道隔音咒,淡藍色的光芒在門框上閃爍——王儲的懲戒是私事,被聽見聲音是絕對禁止的。母親從架子上挑了一根最粗的宮廷白蠟木條,握在手裡掂了掂。木條上有些許磨損和暗色的痕跡,那是多年使用留下的印記。
懲戒由父母對子女完成,外人絕不插手,而為了孩子能吃到教訓,父母不會手下留情。
一下。木條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聲,重重落在迦瑪的後背上。劇烈的疼痛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她咬緊了牙關。兩下。又是一記重擊,落在同一個位置附近。迦瑪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眼淚湧上眼眶。三下。一開始迦瑪還嗚咽出聲,但她咬緊牙關,盡力不讓自己叫出來。
這是她的倔強和反抗,塞勒涅越是隱瞞,迦瑪越想搞清楚。疼痛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湧來,但她死死忍住。棍子劃破空氣發出咻咻的聲響,它被賦予治癒魔法,每一下都打得迦瑪皮開肉綻,又馬上癒合。這種循環的痛苦比單純的受傷更加折磨人——剛感覺到傷口的撕裂,下一瞬又被癒合的癢痛取代,然後又是新的撕裂。
不知道第幾次的時候,迦瑪感覺自己被打到麻木了。後背失去了知覺,只剩下一種模糊的鈍痛。塞勒涅停下了手,把棍子遞給格萊恩。他已經褪去原本的憤怒,變得悲傷。那雙狼眼裡盛滿了痛苦和內疚。迦瑪的後背全是血跡,衣服被抽成碎布條,露出下面不斷癒合又開裂的皮膚。
格萊恩不忍見到女兒變成這副模樣,他懊惱地扔掉棍子,木條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把迦瑪擁入懷中。「是我的錯,迦瑪,對不起迦瑪。」格萊恩的淚水滴在迦瑪的後背上。他變成狼人形態,輕輕用手掌扶著她的皮膚,粗糙的掌墊帶著溫暖的熱度。
「迦瑪,狼人王國不比這裡,他們是真正的『不講理』,只講家族的榮譽。甚至沒有國王的存在,依靠武力和簡單貿易來運作……」格萊恩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抱著女兒,開始為她解釋這一切。他的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狼人家族,最忌諱的就是私生子女。那裡只有家族的頭狼可以生育後代,長子女繼承家業,次子女只能分出去結婚成為頭狼和狼後……結婚必須由族長聯合會十人批准,才能夠生育。私生子女,是最禁忌的,是對自己父母的冒犯。而且,我們不能家族內鬥。所以……」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讓迦瑪難以接受的事實:
「我父親奧法,是因為挑戰當時的狼王被驅逐的。灰鬃家的瑪麗,也就是你的奶奶,她和你爺爺並不算真正的結婚,因為沒有批准!換言之,我和弟弟林科斯,還有你,我們都是最禁忌的私生子,是要被永遠踩在腳下,無法擁有領土和繼承權,是禁止生育的!」
格萊恩的聲音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雖然私生子不會被殺死,但私生子的孩子被視為明知故犯,尤其是異族混血。如果你敢出現在狼人地界,等待你的就是『榮譽刺殺』!你面對的不是一對一的戰鬥,是一個族群對你一個!我有第一次詛咒戰爭的軍功傍身,你什麼都沒有。所以,不要再提起狼人王國了,那兒不適合你。」
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把迦瑪緊緊抱在懷裡。在這個狹小的懲戒室里,只有父女兩人的呼吸聲和格萊恩壓抑的啜泣聲迴蕩。窗外,月光依舊清冷,照在石板地面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