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迦瑪暫時放棄了。
她回到平地，點燃一堆篝火，蹲在旁邊烘烤自己凍僵的四肢。午飯早就消化乾淨了。自從進入人類社會，她養成了每天進食兩到三餐的習慣，這讓她的胃排空得更快，餓得也越來越快。她隨手抓了幾隻肥壯的兔子，剝皮烤熟，咬了一口——有股草腥味。她意識到這些年自己的嘴巴已經被養刁了。
還記得離開灰鬃之域時，她答應過爺爺：絕對不要忘記自己是一隻狼。可現在連個鳥蛋都掏不到。格萊恩吃飽一頓可以管很多天。他還是那副睡著的樣子，蜷縮在遠處一動不動。但迦瑪不行，她必須每天睡夠八小時，才能保證身體正常運轉。
第二天早晨，父親不見了。
迦瑪爬起來，四處張望，忽然發現格萊恩正站在高高的懸崖尖上。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他嘴裡含著三枚特別的鳥蛋，故意向迦瑪展示。鳥蛋的底色是銀灰色，上面布滿亮金色的斑點。那些斑點在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而其餘部分則是啞光的。沒有錯——那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雪崩矛隼之卵。
格萊恩把蛋藏在舌根下，從高處一躍而下。穩穩落地，塵土飛揚。迦瑪正要道謝，卻察覺到格萊恩的氣場完全不對。不是詛咒，但她感受到了一絲清晰的殺意。格萊恩好像不想把蛋給她。「爸爸……」「想要？」「對，我需要這個。」「上面只有三枚。」
格萊恩輕描淡寫地說完，抬起頭。迦瑪清楚地看見那三枚蛋順著他的喉嚨滾了下去，消失在腹腔深處。「迦瑪，來吧。」格萊恩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擊敗我，我就把蛋還給你。我的胃酸不至於連一兩個蛋都消化不了。」「你瘋了嗎！」迦瑪幾乎要絕望了。她不明白格萊恩為什麼要來這一出。
但她沒有時間多想。迦瑪大吼一聲，四肢著地化作狼形，猛地沖了出去，對準格萊恩的脖子撲去。格萊恩輕易地躲開了。他讓迦瑪擦著邊掠過，步伐輕盈。迦瑪折返再次飛撲。不論多少次，格萊恩都在原地輕輕轉身、側移，避開她的攻擊。他不反擊，不出爪，純粹像是在噁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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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百個回合之後，迦瑪被累得趴在地上，舌頭伸出口外，大口喘氣。格萊恩有些失望。他再次做出挑釁的動作，低伏身體，發出低沉的嗚聲。但迦瑪再也站不起來了。那不只是疲憊。還有沮喪。早上起來空腹，大發雷霆，盲目撲擊，一下子消耗掉了太多體力。而格萊恩毫髮無損。
就在這時，一個黑色的身影從空中直射而下。格萊恩猛地閃避。塞勒涅。本該在城堡里工作的女王，不知怎麼出現在了這裡。「格萊恩，迦瑪當公主那天，我跟你說過什麼？」塞勒涅擋在迦瑪面前，但不是為了保護她，而是在質問格萊恩。作為女王，她不允許任何人忤逆自己的規則。
「抱……抱歉，塞勒涅。我不是有意的。」「父系家庭禁止在女王的允許以外接觸王儲。我是不是說過這句話。」「是，是，你是這麼說過。」格萊恩眼神飄忽不定，「我太久沒有和迦瑪相處了。你知道的，我像愛你一樣愛著她。她是我們唯一的女兒。」
塞勒涅不管這個。她低頭看了兩眼自己新做的美甲，好像滿不在乎。格萊恩身體拱了拱，像一隻遊動的蝦子。嘴巴半開半合，喉嚨深處發出洪亮的咕嚕咕嚕聲。他像吃錯了東西的家犬一樣，一下一下地把胃裡的異物反芻出來。咔……咕嚕……三枚蛋被他完整地吐了出來，落在地上。
他用可憐又認錯的眼神望著塞勒涅。見她無動於衷，又不舍地看了迦瑪一眼，然後轉身跑開了。「你今天表現得很差。回去把戰鬥前的準備要素再複習一遍。」塞勒涅沒有絲毫關懷，眼裡只有失望。迦瑪已經緩過來了。她望著地上的三枚蛋，又看了看塞勒涅，低聲回答：「是，母親。」
她把三枚蛋擦乾淨，放進背包里。再抬頭時，塞勒涅已經消失了。她鬆了口氣。自己竟然因為對方是父親就掉以輕心，實在不應該。而且……原來塞勒涅一直在監視她。有那麼一瞬間，迦瑪感覺到了一種深深的桎梏。回到雪山腳下，傳送陣旁邊躺著一罐蜜漬肉。有格萊恩的味道。看來是想跟她道歉。
迦瑪帶著蜜漬肉傳送回巴斯蒂安的鍊金房。這個時間王青芽她們去吃午飯了。巴斯蒂安嘴裡叼著三明治，看樣子打算中午隨便對付一口。「回來了。這麼快。」「是。遇到了點小問題。」「你打架了？」「啊……是啊。」迦瑪放下背包，沉默了一會兒。「巴斯蒂安，你和西爾萬叔叔打過架嗎？」「從不。」「那艾拉姐姐呢？」「她比爸爸還疼我。」
迦瑪撓了撓頭，下意識想用舌頭舔鼻子，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是人類形態，舔不到。「你和格萊恩叔叔打了一架？」「對。我好像，越來越不像狼了。」巴斯蒂安走過去，拍了拍她的上臂：「你永遠是狼。那是刻在你骨髓里的。」他看見迦瑪手裡捧著的蜜漬肉，適時轉移了話題：「這個可以加在我的三明治里嗎？」
「噢，當然，你拿去吧。」他們坐下來。巴斯蒂安把自己的麵包掰了一半遞給她。「就算和爸爸打一架也沒什麼。我們本來就是從小向父母學習如何捕獵的。我相信你肯定也撲咬過奧法爺爺的尾巴。」「巴斯蒂安，其實回來的路上我想了很多。」迦瑪似乎決定不迴避這個話題了。
「我一年多以前離開灰鬃之域，從懸崖到山谷，從大海到裂谷，再到雪原和地心。我從一隻迷茫的小狼走到今天，認識了這麼多朋友……我不就是為了找到我自己嗎？今天我和爸爸戰鬥的時候一直在想——我到底要以狼的姿態戰鬥，還是用吸血鬼的方式來戰鬥？這讓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停頓了一下，吸了口氣。
「但是，巴斯蒂安，我覺得不應該這樣的。如果我只能考慮其中一個狀態，那麼我——迦瑪，一個狼和吸血鬼的混血兒——就不再是我了，而是一個繼續迷茫在身份認同里的幼崽。像一開始那樣，不知道用什麼方式生存。半年前我來到吸血鬼盆地，不就是為了尋找兩種方式都能好好生存的方法嗎？」
她覺得自己說得有點亂，但管不了那麼多了。
「但我完全可以共存的。喜歡什麼形式就用什麼形式戰鬥。吸血鬼形態適合用魔法，狼型適合力量攻擊。如果當時我想清楚了，就不會連父親的毛都打不掉一根。巴斯蒂安，等我們召喚了星霧龍的孩子，找到星霧龍治好我的病，我打算以狼的形式向母親發起挑戰。」
她上前一步，誠摯地望著巴斯蒂安。從他的瞳孔里，她看見了自己的倒影，也看見了身後的莉拉。她轉過身，把剛回來的莉拉也叫了過來。「我打算組成自己的狼群，向母親發起成為吸血鬼女王的挑戰。到時候，我會需要自己的成員。莉拉，巴斯蒂安，請協助我吧。」
「迦瑪！」莉拉放下手裡的東西撲上來，激動地抱住她，「我在等這一天。我一直在等！」巴斯蒂安也握緊了迦瑪的手。那份同意通過掌心的溫度傳遞到迦瑪心裡。「我們是最好的狩獵團隊。」他們伸出手，交疊在一起。迦瑪的手夾在兩人中間，十分溫暖。
「我們的規則就是——」「打破規則！」
三人默契地回應了這句話。前路，似乎又清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