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你帶騎士們負責追擊,驅離即可,不要跑太遠。」
陸習法的身旁傳來凱薩琳的命令,其餘五名騎士紛紛應是。
谷地里的風停了下來,也讓這裡的血腥味越積越濃。
他翻身下馬,將旗杆與旗幟收了回去,然後抬頭環顧四周。
威廉帶著兩名騎士前去驅散逃跑的土匪,埃德加則在將三名投降的土匪按在地上用麻繩捆住手腕,伊芙則從不遠處牽來了五匹戰馬。
這些馬是土匪的首領和幾個被俘虜的老兵留下的,對於缺馬的騎士團來說可實在是太重要了。
陸習法向著坡下的麥田走去,農舍外那三名渾身是血的侍從正靠在石牆上休息。
他們已經苦苦堅持了兩個小時,此刻已經筋疲力盡。但當他們見到陸習法時,還是試圖站起身來。
這或許是出於對陸習法的尊重,又或許是出於等級制度,沒有人能說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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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好好休息,你們都是優秀的戰士。」
陸習法如此說著,手放到他們肩膀上將他們按回去,讓他們重新坐下。
「你們之中有人叫阿倫嗎?他是菲利普的父親。」
三人沉默了好一陣,最后里面站起來一位侍從,二十來歲的樣子。
侍從沉默地領著陸習法來到不遠處的一棵橡樹下,一個男人正躺在這裡。
男人已經四十來歲,頭髮已經灰白,眼睛還是睜著的,一根長矛刺穿了他的鎖子甲,血液在橡樹下形成了一個血泊。
陸習法伸手去摸他的脖側,已經沒有了脈搏。
阿倫還握著劍柄,盾牌掉在幾米開外,上面還插著好幾支箭。
這些傷都是正面的,直到最後他也沒有逃跑。
陸習法看了一會兒,將阿倫的眼睛合上:「他為什麼沒有和你們一起撤離?」
一旁的侍從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方向,然後語氣鄭重地說:
「隊長說他要把車軸砸斷,讓我們保護平民撤離到農舍這邊。」
陸習法順著侍從指的方向看去,遠處道路旁有幾輛傾斜的馬車。
正是採購隊出發時帶走的三輛馬車,上面裝滿了用於復耕計劃的種子。
車軸已經斷了,也是因此馬車才顯得傾斜,才讓土匪沒有來得及運走糧食。
陸習法點了點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才終於說出口:
「他有留下什麼話嗎?」
「他說,」那名侍從頓了一下,然後將目光從阿倫的身上挪開:
「他一輩子也沒有當上騎士,至少死的時候要像一個騎士。」
陸習法感覺心裡憋著什麼東西,但最終只是把剛才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你們都是優秀的戰士。」
另一邊侍從也走了過來,他的年齡稍微大一些,三十來歲的樣子。
他先是哼了一聲,然後才說:「他就是在逞英雄,因為他讓兒子回去報信,覺得要是自己不拼命,就對不起我們。」只是這話說著說著,他的眼眶也紅了。
遠處的山脊線上,後續的支援部隊也來了,因為缺少馬匹,他們確實走了好一陣才帶著用於療傷和止血的藥劑趕了過來。
陸習法站起身,一邊朝著農舍走去,一邊清點死者,只是這裡面大部分人,他並不認識。
這時一個女人的哭聲傳入陸習法的耳中,他抬頭尋去,快四十歲、有著一頭烏黑長髮的女人坐在農舍的石階上。
她的身旁還躺著一個男人,穿著一件破舊的皮圍裙,臉上用粗麻布蓋著。
陸習法認出了躺著的人是誰,那是鐵匠托姆。
他在一旁找了個位置坐下,然後緩緩開口:「你是……」
「騎士大人,我叫黛芙妮……小街麵包鋪的。」她的聲音很小,因為抽泣而有些口齒不清。
「托姆為什麼會在這裡……」陸習法問。
「您認得他?」
「認得,我還給他留了一張欠條。」
黛芙妮卻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又意識到不應該這樣,連忙找補:
「不好意思騎士大人,我還以為托姆是在和我窮顯擺呢……他說這話的時候可神氣了。」
她用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將視線從托姆身上移開,落在自己的鞋上:
「今天早上他來找我,說要去外邊訂鐵料向我問問哪裡的鐵料便宜。」
「我說你鋪子才剛開張,哪來這麼多錢。」
「他說騎士大人要復耕了,以後打的農具多了,鐵料肯定得漲價,得提前多備著。」
陸習法又說:「聽起來他出發的時候很高興?」
「是啊,他說黛芙妮,騎士團減稅了,鋪子也開起來了……」
「……好日子就要來了。」
「然後我就跟他一起出門了。」
陸習法問:「他是怎麼死的?」
「強盜來的時候,他想去救阿倫……是一個騎著馬留著紅色鬍子的人幹的。」
「他有留下什麼話嗎?」
「沒有。」黛芙妮說著,就把頭埋進膝蓋里。
遠處,威廉帶著幾名騎士驅散了最後一批土匪,正往回趕。勞恩牧師和奧利維亞的後續部隊也趕到了,侍從們開始救治傷者,搬運物資。
有人在追問死者是誰,有人在清點丟失的東西,還有的人只是在哭喊。
陸習法重新站起來,往外面走了兩步,來到距離橡樹不遠的位置。
凱薩琳來到他的身邊,語氣也很沉重:「騎士團這邊死了兩名侍從,三名士兵,傷者七人,鎮民也死了三人,還有兩人重傷,勞恩牧師正在盡力救治。」
陸習法的目光看向遠方的丘陵,在這片群山環繞,水網密布的土地上,還不知道有多少土匪。
「我們必須要制定剿匪作戰的總方針,這些土匪不剿不行了。」
「我也同意。竟然敢對騎士團的人下手,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土匪了。」
凱薩琳說完,卻是顯得有些憂心忡忡:「可是你也知道,騎士團現在連巡邏隊的編制都填不滿,哪裡來的力量剿匪。」
「凱薩琳,你說的是對的,但是……」陸習法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土匪不剿,復耕就是一句空話,復耕不成,騎士團就沒有辦法恢復戰鬥力。」
「我們沒有其他選擇,明天的長老會議,我提議擴大規模,讓更多人參與進來。托姆死了,黛芙妮來。阿倫死了,菲利普來。誰家死了人,誰家就來人。」
凱薩琳沉吟了一會兒,才大致理解了陸習法想要做什麼:「好吧我去安排,還是港口廣場?」
陸習法搖了搖頭,叫住了凱薩琳:「在城鎮外面找一片空地,要立一根石碑,上面要寫一句話。」
「什麼話?」
「為了保護人民而死的人,永誌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