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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他人即地獄(3)

  「石塵那傢伙最近可是興致勃勃,那傢伙非說要化悲痛為力量,練拳練的走火入魔,已經干碎兩塊巨石了。萬一他腦子抽筋,非挑上你了也不是不可能。到時候我會為你加油的,吃席的時候會連帶著你的那份一起的,你放心吧,師姐看好你哦。」周泠莫名有些氣惱,她故意這麼說,為了嗆嗆路一鳴。

  「大哥你忍心看小弟我就這麼英年早逝嗎?」

  「大不了幫你多吃碗白米飯咯。」

  路一鳴把柴火重新捆好背上,沒接話。兩人沿著山路慢慢走,風從谷底翻上來,裹著松脂和草根的澀味,把路一鳴汗濕的衣領吹得冰涼。

  周泠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雙手背在身後,道袍的袖口被風灌得鼓鼓囊囊,她甩著袖子,好不威風。

  「反正別那麼窩囊就行了,小白兔。」周泠哼了一聲。

  路一鳴腳步一頓,聲音悶悶的。

  「我沒有扒傷口給別人看。」

  「是沒有,你連傷口都假裝沒有。」周泠終於回頭瞥了他一眼,杏眼彎著,裡面卻沒多少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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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怕被別人看見你受傷,所以乾脆把自己整個藏起來,你連小白兔都不如。」

  「別人不看你,你就說這是自由;別人看你,你又覺得人家是看熱鬧。你他媽怎麼這麼難伺候?」說著說著周泠脾氣越來越暴躁,忍不住罵了出來。

  路一鳴張了張嘴,找不到反駁的理由,最後只能悻悻提醒道:「大哥你是出家人,不能說髒話。」

  「你不也是修道的?」周泠翻了個白眼。

  「修道先修心。」

  「這句話你聽那些老傢伙說過一萬遍了吧?你當是讓你清心寡欲、當個沒感情的木頭?扯淡!」

  「修心就一件事——你得先承認你是個人。」

  「是人就有欲望,有恐懼,有貪慾。你躲著這些,想承認又不敢承認,那還修個屁的道?修的是墳,把你自己活埋了。」

  「這世界上只有兩種『別人』一種是你覺得他在看你,一種是你覺得他悄悄在看你。前一種是你自己想的,後一種也是你自己想的。你是誰啊?別人都非得要看你不可?都要在乎你不可?拜託,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每天擔心這擔心那的,累不累啊。」

  路一鳴沉默地走著,腳下的碎石被踢得稀里嘩啦地滾下山坡。

  「他人即地獄啊!師弟。」周泠目光幽幽地盯著他,觀察了兩個月,她再也忍不下去了,所以選擇用一記勢大力沉的悶棍狠狠敲在路一鳴的頭頂,這一棍子下去是醍醐灌頂從此一飛沖天,還是敲成個傻子變得一蹶不振就看路一鳴的造化了。

  似乎早就是一蹶不振了?所以索性破罐子破摔。

  路一鳴低著頭,又變回了那個悶葫蘆。

  周泠見他又默不作聲,嘆了口氣。

  「切,要不是師父許我三個月點心,我才不來當這個惡人呢。」

  「要是沒有這三個月點心,大哥你就不來了嗎?」路一鳴終於肯說話了,抬頭看向周泠的眼睛裡驚慌失措。

  不知為何,周泠總感覺路一鳴身上憋著山洪海嘯般的委屈,先前那個跟橡皮泥一樣怎麼捏都無所謂的小白兔眨眨眼怎麼就變成了包著淚的紙人?一戳就破。

  那個插科打諢、臉比城牆厚的路一鳴終究只是套在外面的殼子,真正的路一鳴只是個躲在樹洞裡默默哭泣的小白兔,就連受傷也會忍住不出聲,直到爛在樹根下,成為失去血肉的淤泥。

  他就這么小心翼翼地活著,活成別人可以隨意忽略的底色。

  周泠很少反思自己,她向來無法無天,自在慣了,像山裡的野貓,想蹭你就蹭你,想撓你就撓你,全憑心情。師父說她這是「率性」,其實就是沒心沒肺。可此刻看著路一鳴的神色,她倒有些不自在。欺負一隻傻乎乎的小白兔的確算不得什麼本事。

  她忽然想起和路一鳴剛相識的時候,那個發著搞笑表情包傢伙在半夜三更嘻嘻哈哈地跟她說「大哥我今天又搞砸了。」然後第二天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笨蛋。

  周泠那時候就覺得奇怪,一個人怎麼能這麼擅長把自己藏起來。

  再後來,那個叫「路邊的鹹魚」的ID給她發了一段話,措辭東倒西歪,明顯是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發過來的版本還是亂糟糟的,像趕在勇氣消失之前匆匆摁下的發送鍵。

  他說他喜歡一個女孩,卻連點開她空間照片的膽子都沒有,他說他每天放學都故意走慢一點,因為能在校門口多看她一眼。他說他其實知道她喜歡別人,可他就是放不下。他說他活得像一條鹹魚,連翻身都嫌累。

  最後他問,「大哥,你說我是不是很廢物?」

  周泠當時正叼著棒棒糖喝可樂,看見這段話的時候愣了一下,她其實不太擅長安慰人,想了半天,敲了一句:「廢物就廢物唄,誰還沒廢過。」

  發出去之後她覺得自己說的什麼狗屁,又補了一句:「至少你還有力氣喜歡人,我已經連喜歡是什麼都不知道了。」

  現在想來,那時候的路一鳴大概也像現在一樣,弓著背,低著頭,把所有喜歡和委屈一股腦塞進一個對話框裡,然後抱著膝蓋蹲在屏幕前,等著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給他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如果我沒把他從山裡撈出來的話,他大概比現在還衰吧。」

  「算了,算了。」周泠也懶得跟路一鳴計較這些,不懂就不懂吧,道理懂那麼多幹嘛,能當飯吃嗎?該懂的時候自然會懂的,強求不來。

  「都怪那個老登。」

  她胡亂將路一鳴的頭髮抓亂,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讓路一鳴頂著一副可憐兮兮的雞窩頭才肯罷休。

  「我是你大哥誒,罩著小弟不是很正常嗎?」

  周泠沒由來地甩出這麼句話。

  路一鳴鬆了口氣,又變回那副賤兮兮的模樣。

  「反正你別忘了明天新生入學典禮,你要作為新生代表上台發言。」

  「我什麼?」路一鳴的聲音劈了叉:「我怎麼不知道這回事?」

  「我這不是剛通知你了嗎?」周泠眉毛一挑,路一鳴就不敢造次。

  「這種事情不能交給翟師兄嗎?」路一鳴訕訕道,腦子裡已經浮現出自己在台上結結巴巴、台下幾百雙眼睛盯著他、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畫面了。那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後背已經開始冒冷汗,「社長對於這種事已經輕車熟路了——而我是個連科目二都會掛科的馬路殺手啊,我上去能幹嘛?給全校表演什麼叫『瑟瑟發抖』?」

  周泠攤了攤手,「靚仔,振作點,虧你現在躲在後山兩個月,大家都以為你這個十響的天才不僅天資卓越,還是個不折不扣的卷王,沒人知道你是個廢柴的,嚇唬嚇唬新人就好啦。」

  「就……」

  周泠抬手打斷了剛想開口的路一鳴。

  「這件事是校長那個自戀狂點名道姓要你上,就算是大哥我也沒辦法幫你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