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淵醒來,先聽見鋸木頭的聲音。
一拉一推,夾著小滿吸鼻子的聲響。鋸條卡住了,老陶罵了半句,後頭半句壓得很低。
他躺在軍器局一張拆下來的門板上。右臂吊在胸前,左腿裹著夾板,腳趾露在外面,腫得認不出原來的樣子。
白蘇把一碗藥端過來。
「睡了多久?」
「從昨夜睡到現在。嘴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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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灌到半碗,他想抬起身,後背才離開門板,眼前便是一片黑。白蘇托住他的頸子,等他緩過那口氣,才接著餵。
外面有人在喊,還要門板,還要乾淨的布。
院中擺著十幾副擔架。沿江塌屋時壓傷的人還在往這裡送,燼絡守著門,不讓抬擔架的腳步撞在一起。靈汐蹲在一個昏迷的老人身旁,拿著半截炭,問送人來的街坊姓氏。
那人搖頭。
「住哪條街?」
「城北,賣麻油那個。我就知道他賣麻油。」
靈汐把街名寫在木牌上,穿繩,繫到老人的腕上。她的手背裹著布,打結時扯著傷口,便用齒尖咬住繩頭,慢慢收緊。
塵淵低頭喝了最後一口藥。
午後,小滿捧來一碗肉粥。碗沿缺了一口,肉剁得細,熱氣直往臉上撲。
塵淵的手停在半空。
小滿趕緊把碗往回收:「你不吃這個?」
「吃。」
他接住碗,緩緩舀了一勺。米湯燙著舌尖,沒有朝歌殿中的肉味跟上來。
伯邑考走進宮門前,還回頭向他笑過。他記得那張臉,也記得自己當時站在哪裡。這一回,回憶沒有把他的呼吸一併掐斷。
小滿蹲在門檻邊,等他把粥咽下去,才低頭舔了舔自己空碗的邊。
塵淵把碗裡剩下的肉撥到一邊。
「叫老陶來。你們也吃。」
天擦黑時,鋸聲停了。老陶拎進來一副拐,橫木上包了舊衣裳,往他腋下一塞。
「試試。別把身子全壓上去,先落右腳。」
他扶著拐走到門邊,只走了這幾步,衣領已經濕透。
院裡的燈火向兩邊歪去。
燈芯沒滅,樹葉也沒動,躺在擔架上的人,影子卻被扯得很長,順著磚縫往牆根流。燼絡伸手按住牆,青帶垂在她腕下,廊柱上的影子隨即停住。
「別封。」
牆裡傳來一聲,懶洋洋的。
「我來要帳,又不是來搶人。」
晚幽跨過牆根,一隻鞋後跟踩在腳底,懷裡的冊子鼓得合不上。她掃了一眼滿院擔架,側身繞過一盆血水,到了塵淵跟前。
「還站得起來。」
白蘇擋住了她翻冊子的手。
「今日不行。」
「今日不打他。」晚幽把冊子攤到窗台上,「讓他認一認。」
紙頁翻過,牆上露出一條黑漆漆的長道。
白紙燈歪了半邊,燈下擠著人。有人坐在地上,有人站著望前頭。最靠近他們的一扇門,門楣斜壓下來,底下露著婦人一角灰衣。
她還抱著那個孩子。
孩子的臉埋在她頸邊,婦人抱累了,便換到另一隻手上。頭頂的黑簽貼著額發,她每次抬頭,都得先把簽撥開。
塵淵認得她。
往後望去,斷道上多了深深的蹄坑。幾扇原本還能立住的門也倒了,一截鐵鏈拖在道邊,鏈頭掛著粗重的黑鱗。
「這幾日進來的人,踩著缺口走近路。」晚幽用指甲點出紙上兩處,「你砸斷這段道,堵住一百多扇門。後來又撞壞一扇,都記在這裡。餘下這些,新帳有新帳的人。」
「還讓他們走?」
「我封著下頭三處,騰不開手。他們要再來,就得留下點能認出主人的。」
她把那片黑鱗從紙上捻起來,放在窗台。鱗片碰到木頭,結了一圈白霜。
「你的舊帳,什麼時候還?」
塵淵撐緊了拐。
「先去她那扇。」
白蘇轉身取藥箱。晚幽把擋在路口的冊頁掀高,讓三個人過去。靈汐看見牆裡的婦人,也提起裝木牌的小籃,跟了進來。
門邊站著一個灰衣差役,捧著硃筆等候,腳下鋪了半卷寫滿名字的紙。
晚幽沖他揚了揚下巴。
「接著辦,先把這一家的簽找出來。」
塵淵蹲不下去。白蘇搬來道旁的一塊石頭,讓他坐穩,把左腿架起來。他用左手探了探斷口,門楣已經斷裂,一頭擠進門框,把整扇門死死卡住。
門後有風吹過來,夾著很遠的雞鳴。
他用左手把骨尺伸到梁下,腰背剛一使勁,胸口便抽了一下,痛得牙根發酸。
「還想撬?」白蘇按住他的肩,「告訴我,頂在哪裡。」
塵淵指了斷梁底下還完整的一段。
白蘇托起梁,灰衣差役趕忙扶住另一頭。靈汐把道邊散落的木頭遞過來,塵淵試了兩塊,挑出一截楔進框邊,借石頭敲緊。
木楔吃住力,歪斜的門框抬起半寸。
「夠了。」
差役咬破指尖,將血抹進硃筆,沿舊字一筆筆補下去。每補過一處,漆木里就亮起一線紅光。遠處那些晃動的燈,也跟著穩下來。
晚幽從冊里抽出白簽,覆住門楣上的黑簽。
門終於往裡開了。
婦人先看門,又看塵淵,嘴唇動了動。
「是我弄壞的。」塵淵把沾著木屑的手收回膝上,「耽擱你們了。」
婦人緊了緊孩子的襁褓。
「能走了?」
差役已經提著燈等在門內。
「跟著我,別走岔。」
她跨過門檻時,孩子從肩頭抬起臉,朝門外望了一眼。頭頂雞鳴又響,灰衣差役帶著他們轉過一道彎,燈光漸漸遠去。
塵淵坐在石頭上,掌心的汗浸進木屑,刺得細細地疼。
長道後頭,還有人等著。
他向晚幽伸出手。
「剩下的門,給我張圖。木料、楔子,我請老陶備。斷了的道,我現在接不上。」
「接道要我下去。門上的字,也得我的人補。」晚幽從冊後撕了張空紙,伏在門板上畫,「你先把能立住的扶起來。腿好些,每回來做幾扇,別又把命丟我這裡。」
靈汐把籃子放下。
「簽掉了,名字還在你冊里嗎?」
「在。有些門挪了位,得重新對。」
靈汐挨著晚幽坐下來,翻開自己帶來的紙。
前頭幾個差役也過來了,抬梁的抬梁,找簽的找簽。長道上漸漸有了叫名字的聲音,等候的人一站起來,後面的人就往前挪出一點地方。
回到軍器局時,白蘇讓塵淵躺下,解開夾板,給磨紅的地方重新墊上軟布。
晚幽倚著門框,把圖壓在他枕邊。
「還有件事。我的道,走不了他們的船。」
她從袖裡倒出一把濕砂。砂里夾著半截繩,繩結粗過手臂,斷口滲著黑水。
「昨夜攔在下面的。再遲些,錨就要釘進來了。」
塵淵摸到那截繩,指尖一沉,差點讓它拖下門板。
「多少條船?」
「我只拔了一根錨。」
院外忽然響起敲鑼聲。
兩個兵丁沿街跑,叫人清出通往碼頭的大路。明日有人查驗各國貢船,沿路攤販不得攔擋車馬。
晚幽提起濕繩,在掌中掂了掂。
「你們上頭,還給他們備了地方。」
塵淵望向院門。敲鑼的兵丁已經跑遠,街坊們把才支起來的粥棚往牆邊挪,給明日的車馬讓路。
「這繩留下。」
「你腿都成這樣了,還想下海?」
「先去看船。沒等他們把錨全砸下來,總還有事能做。」
晚幽把濕繩放在門邊,又取出一頁薄紙覆上去,黑水總算不再往外流。
「認準了再碰。掛在船下的錨,落在哪裡,哪裡的人就得給他們搬地方。我拔的時候,下頭還有人。」
塵淵的目光落回那張修門的圖。
老陶站在門外,聽見自己的名字,探進半個身子。他接過圖翻了翻,看不懂紙上那些字,卻認得梁頭該怎麼接。
「楔子不用你削。我帶小滿做。」
「先把傷的養好。」白蘇重新紮緊夾板,「看船,我跟你去。船開了,你別拿這條腿去追。」
塵淵伸出左手,把圖按在膝上,一處一處指給老陶看。晚幽欠著身,替他們在門旁寫下該用的木料。
窗外,清路的鑼聲又響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