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龍江關那日,塵淵仍只能落一隻腳。
白蘇雇了輛平板車,把他的傷腿墊高,一路推到關署的石棚下。臨出門時說定,今日看船,他就待在岸上。
靈汐挎著藥箱,裡面放著晚幽留下的斷繩。她手背重新纏了薄布,握劍的指頭露在外面;燼絡跟在車旁,右肩的衣裳下墊著傷布,腳步放得很慢。
白蘇先去了不遠處的醫棚。幾個船工被絞盤打傷,從清早等到現在,郎中還沒來。她拆開藥包,隔著人群朝塵淵點了點。他把伸出去的拐收回車邊。
碼頭從早上就沒安靜過。
一箱箱貨物沿跳板搬下來,蓋著油布的瓷瓮,盤得整齊的象牙,籠里撲翅的彩鳥。隨船的使臣穿著各色衣袍,被領到棚下候驗;通事站在兩邊,嗓子都喊啞了。
遠處塌了兩座棚,挑夫踩著斷木搬箱子,遇到妨礙行路的瓦礫,便用腳踢進江里。
靈汐讀完關署的榜文,走回來。
「海面來的船都有名籍。最底下留了一行,只寫待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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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一條黑船正在靠過來。
塵淵認得它。那日他在城樓上現身,追兵拐了方向,這條船卻始終朝著江口駛。
船舷比貢船高出許多,連一處舷窗也沒有。兩側的水向外推開,已經停穩的小船被擠得撞在一起,岸上絞盤吱吱作響。
「別接它的纜!」
塵淵喊遲了。一個老船夫剛把黑船拋來的纜掛上石樁,石樁便齊根斷開,拖著他一同往江中飛。
靈汐掠下石階,抓住他的後領,將人拽回。纜繩打在階上,石屑濺過半個碼頭。
黑船仍往前。兩隻貨船被擠上淺灘,船腹繃裂,一個孩子在艙里拍門,哭聲被木頭斷裂的聲響蓋住。
塵淵扣住車沿,右腳已經踩到地上。左腿的夾板卻掛住了車架,他看見自己的腳,停了一下。
「燼絡,撐住船!靈汐,艙門在箱子底下!」
青帶掠過江水。燼絡躍上樁頭,將逼下來的黑色船舷抵開一線;靈汐掀掉橫在艙口的箱子,先抱出兩個孩子,又鑽進去拖受傷的大人。
塵淵把骨尺遞給老船夫。
「搭到車上,讓他們踩著上來。你拉人,我壓住這頭。」
老船夫橫好骨尺,吼來兩個年輕船工。孩子踩著尺面上岸,後頭的傷者也被拉了上來。黑船擦著貨船滑過去,壓碎的船尾沉進了江中。
塵淵這才鬆開壓尺的左手,掌心硌出了深深的印。
黑船放下跳板,七個人走了下來。
太陽正照著碼頭。欄杆、繩索、跪著喘氣的船夫,影子擠作一片,七個人腳下卻乾乾淨淨。
為首的使者捧著長匣,身後兩人將一張薄如魚皮的圖鋪在貨箱上。圖展開,石階上那根黑纜便跳了一下。
藥箱裡也響了一聲。
晚幽拔下的斷繩,正往箱蓋上撞。
「這船下頭,也掛著這樣的繩。」塵淵示意靈汐把藥箱挪到車後。
關署官員帶著通事趕到,先看翻覆的船,再看長匣,勉強開口:「貴使,貢單呢?先報名籍,再候領入城。這裡的船——」
使者打開匣,取出一塊烏黑的印。
圖上的細線向江面延伸,接住水光。塵淵從中認出了龍江關,沿岸七處泊口,連他們頭頂這座石棚也有。七處泊口都被圈了起來,旁邊寫著岸上無人認得的字。
「收圖。」
塵淵伸手去夠拐杖。使者的黑印已經壓下,一角碰到圖中最外側的泊口。
江上轟然一響。
那處泊口前,水面凹下去十餘丈,兩條貨船傾斜著滑進深處。黑船的旗面同時展平,旗後竟是一整片夜空!星子低懸,照出層層疊疊的船桅,遠處更高的船影還在逼近,船首撞開的黑浪從旗中湧出,拍上烈日下的江岸。
「往高處走!」白蘇抱起醫棚里的孩子,推著人群上坡。
黑印繼續往下壓,其餘六處泊口的纜繩一齊繃直。載滿挑夫的浮橋被拽離岸邊,朝黑船舷下滑去。
靈汐的劍直取使者手腕,被一名隨從用長匣擋住。匣蓋裂開,隨從退了半步,後面兩人卻仍死死按著圖角。使者連頭也不抬,雙臂壓住黑印。
「燼絡,先接浮橋!」
塵淵喊完,轉向剛救上來的老船夫:「能讓橋靠淺灘嗎?」
老船夫看了眼繃緊的纜。
「松第二根!第一根留著,不然人全衝下去!」
岸上的兵丁沖向絞盤,扳不開,便拔刀砍。兩刀之後繩斷了,浮橋猛地甩向淺灘。燼絡接住橋頭,將它按上石階,數十個挑夫爬著滾著往岸上逃。
圖里又一處泊口開始變黑。
塵淵的骨尺就在手邊。只要蓄出那一息,他或許還能試一次。他看見燼絡腳下越壓越低的橋板,把尺子推向老船夫。
「撬箱底。往水裡掀!」
老船夫還沒動,一個年輕船工已經撲過去,把骨尺塞進貨箱底下。兩名兵丁壓住尺尾,塵淵抄起車上的木枕,砸向那隻往船工頸上抓去的手。
隨從一掌打碎木枕。靈汐的劍隨即到了,逼得他收手後退。
貨箱翻下石階。
兩名按圖的隨從跟著撲下去,使者奮力抓住圖邊,黑印擦著江圖砸入水中。石階轟然塌了半截,水浪從眾人頭頂越過去!
那六處繃緊的纜繩終於鬆開。失控的貢船撞在淺灘上,船工爬起來轉舵,拼命撐篙,不讓後船再壓住前船。
旗後的龐大船隊停了。
最先落印的那處泊口,卻傳來鐵靴踏木的聲響。
一條窄長黑船已經穿過旗面,船頭壓住斷開的棧橋。披甲的兵卒沿橋衝上岸,兩列長戟向外一橫,將貨棚和渡口圍在裡面。岸邊一名守卒舉槍攔路,連人帶槍被撞回水中。
燼絡剛把最後幾個挑夫推上岸,轉身便躍了過去。青帶撈住守卒的腰,將他甩向同袍;迎面落下三道鐵索,把她面前的棧橋砸得粉碎。
她站在斷橋這一頭。對岸的戟陣後,又一排兵卒走了下來。
兩名船工還困在貨棚旁,一個攙著另一個,想繞過戟尖。披甲兵卒抬腳踹翻空筐,指向棚內。他們停住了。
「棚後有門!」老船夫急得往前跑,被兵丁一把拉住。水裡橫出了一條黑索,鐵刺正從索中一根根豎起來。
使者拖著濕圖退回戟陣。拿長匣的隨從拾起裂開的匣蓋,跟在他身後。另一人俯身探入江水,將墜下的黑印撈起,雙手捧回船上。
圖上六處墨色已散,最外側那處卻黑得透亮。塵淵扶住車沿站起來,拄著骨尺,看向被隔在鐵索後的人。
靈汐回來,劍尖還在滴水。
「後面六處,讓關署的人去報信,別再接黑船的纜。」塵淵指了指貨棚,「裡頭兩個人。記住他們的位置。」
關署官員撿起官帽,望著旗後那片夜空,聲音發顫。
「你們究竟奉誰的國書?」
使者從匣中提出那幅折好的帛。
一道血紅的字垂落下來。
誅。
他看著塵淵,緩緩開口,字音生硬,像剛從旁人嘴裡學來。
「取。塵淵。」
「我在這裡。」塵淵撐緊骨尺,「放棚里的人出來。」
使者展開圖,指過七處泊口,又指向京城。
「要什麼。給什麼。」
他說這幾個字,比說塵淵的名字還熟。手指沿著江岸划過,將圈住的泊口全劃了進去。
「這地方不是她的。」塵淵說。
使者把圖合上。戟陣後,一根黑色旗杆已經釘進了岸上的石縫。
「船,要泊。」
「兵,要住。」
「你死了,也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