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息沒蓄成。
塵淵胸前才凝起的一點黑晃了晃,偏向左邊。白蘇右掌驟然收緊,將他身子扳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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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手!先鬆手!」
他聽見了。扣攏的五指一點點張開,黑點散去,涌到喉間的一口血全咳了出來。
歡愉神趁著他張口,往外一拽。
元宵夜留下的半張薄皮從神識上揭起,貼向腕上的骨牌,壓得越來越薄。斷弦接上了,劍口和灰暗的火痕也一一合攏。整塊骨牌從他胸前露出一個角,朝歌的燭火跟著往外退。
他想去抓。幻境中的伯邑考仍蹲在面前,等著背他。
「別……」
「別什麼?」歡愉神問。
滿城的甜味沿屋脊奔來,填入她缺失的半身。她兩隻腳都踩上了磚,身後的影子一直拖到靈汐腳邊。
靈汐的劍直取她喉間。
歡愉神側身讓過,手上再一用力。塵淵眼裡的燭火驟然暗了,他像被一根細線勒住,頸子向後仰去,白蘇掌下的心跳空了一拍。
靈汐的劍鋒已經越過那張臉。
她沒有追,翻腕將劍橫了過來,劍脊貼住露出的骨牌,往回一壓。
歡愉神的手被頂回塵淵胸前。她剛長齊的指骨發出細響,五指一松,骨牌便滑回去半寸。
「放開!」
靈汐用劍鐔抵住她掌根,劍尖斜扎進城垛的磚縫,兩手壓緊劍柄。歡愉神往外抽,她便往裡推,薄牌被夾在兩人中間,尖銳的邊角割進靈汐手背。
「白蘇,先救他!」
白蘇已經俯下身,把塵淵幾乎仰斷的頸子托回來,右掌貼著他的後心往下移。第二口血咳出來,塵淵終於重新吸進了氣。
伯邑考的手從他腕邊滑開了。
朝歌城外的風灌進來,他又聞見土和灰,看見自己親手埋下去的骨頭。手背上仍留著方才那一點暖,他竟伸了伸指頭,想把它留下。
骨牌便隨之向外挪了一線。
靈汐的虎口裂開了。
她咬住牙,把劍柄壓得更低:「你要跟她走,就看著我說。」
塵淵眼前的殿門搖了一下。
靈汐的臉近在咫尺,血從她手背沿劍脊流下來。她沒有把劍抽走,肩膀抵著城垛,一條胳膊已經開始發抖。
他看見了那隻手。
「不走。」
他用左手壓住自己的胸口,手指擋在劍脊下方,把露出的牌角推了回去。
幻境裡的琴落在階上,伯邑考伸手去接,抬起臉看他。塵淵還望著那張臉,眼睛紅得厲害,手卻沒有再松。
「把手拿出來。」他對歡愉神說。
歡愉神猛地後撤。她不再貪那塊牌,左手扣住右臂,拇指探進肘彎,竟要連骨帶肉撕下整條小臂。
劍尖撬裂了城磚。靈汐被拖得踉蹌,索性順著這股力跨前一步,抽劍,釘下!
她釘的是新生的肘骨。
劍鋒穿過尚未長實的骨縫,扎進塵淵身側的城垛,把那條想扯斷的手臂壓在半空。歡愉神左手抓向她眼睛,靈汐偏臉躲過,耳下仍被劃開一道血口。
塵淵的指下,骨牌已經合成一塊。歡愉神剛取回的苦痛還黏在掌心,尚未吞下,她一掙,滿城回來的甜便跟著亂一次。
街上幾個剛喘過氣的孩子又張開嘴,喉嚨里擠出了笑。
歡愉神肩頭裂開一條口子,甜味從那裡湧出,朝城下撲去。
階口的燼絡把最後一個兵丁推入樓內,回身踏住斷欄。
風停了。
旗幟貼在斷杆上,甜氣在她面前積成薄薄一層。上回她在女官面前搶人,兔子燈便滅在腳邊;這一次,燈還亮著,照見城下擠在一起的孩子。
燼絡雙臂張開,青帶在腕骨上勒緊。甜氣推得她鞋底擦過城磚,一直退到垛口邊緣。她腳跟抵住石沿,硬停下來。
牆外忽然飛上一柄鐵鉤,照著塵淵後頸落下。
燼絡空不出手,只能偏身用肩撞開。鉤尖擦開她的衣袖,勾住青帶,她借勢一絞,牆外那人被拽得撞上斷旗杆,連人帶鉤砸了下去。
漏過肩頭的一縷甜已越出城牆。
燼絡向前踏了一步,血從袖口落在磚上,那縷甜又被生生壓了回來。
塵淵重新抬起左手。
白蘇抓住他的腕子,帶著他的手指認準胸骨正中。她貼得太近,能感覺到他全身都在抖。
「看著這裡。」
靈汐手裡的劍發出一聲細響。歡愉神開始撕開自己的肘彎,皮肉一絲絲崩斷,新生的骨頭正在從劍刃兩邊裂開。
黑色重新在塵淵指下凝住。
燼絡還堵著外泄的甜。千家萬戶湧來的長流撞到樓前,擠得燈籠繃直;歡愉神的殘軀越撐越鼓,她張嘴要吞,喉間卻擠出一片尖細的哭聲。
塵淵沒去追那些聲音。指下只有合攏的骨牌,以及黏在牌上的那隻手。
白蘇掌下的心跳重重落了一下。
「可以!」
一息到了。
歡愉神的肘骨也在這一刻斷開。
塵淵五指攥緊,胸前那一點黑往裡一陷。
骨牌先塌了。黏著牌面的手掌緊隨其後,斷肘噴出的油光來不及散,便沿著尚未斷盡的細絲倒卷回去,拽得她半邊肩頭撞在城垛上。
靈汐拔劍急退。劍身擦過斷肘,彎得幾乎折斷;磚屑從劍孔里迸出來,打了她半身。
歡愉神兩腿蹬緊城牆,腳下犁出深槽,額頭卻一寸寸向胸口塌陷。她剛收回來的甜氣還在往身上灌,撐起的皮肉轉眼又被拽回骨牌塌下的那一點。
「放開!」
塵淵衣襟裂了,七竅往外涌血。他咬緊牙關,左手仍扣在原處。
滿城的甜味成了奔涌的長河。
歡愉神收進來的,沿著她的身子往裡灌;想逃出去的,被燼絡攔在城頭。街上的人伏下去,喉間壓著的笑一陣陣被拔走,先有一個孩子哭出聲,接著是母親、傷兵,是整條長街。
護城河上,一艘艘擠滿人的船被甜風掀開篷布。人們抬起頭,看見萬道灰白的長流越過屋頂,奔向城樓;樓前火焰向一處倒伏,繞成一個亮得刺眼的環。
城樓承不住歡愉神的掙扎,外側半截垛牆崩了。守在牆根的兵丁舉盾護住人群,碎磚砸得盾面連響。
燼絡腳下的石沿往外傾,她縱回樓內,反手把最後一股甜拍向缺口。
歡愉神只剩一張薄臉。
一縷甜從她耳後裂開,急射向天上的船影。塵淵背後那團黑忽然張開嘴,齒間一合,逃出去的細線斷了。
薄臉貼在塵淵胸前,嘴還在動。
「喊出去的話……」
天縫裡,鐵錨終於墜下。錨尖刺進江面,轟然掀起一道水牆。
「收不回來。」
骨牌在神識中縮成黑點,斷弦、劍口、火痕都隨之塌了下去。塵淵掌下只剩自己的心跳,隔著皮肉,輕得幾乎摸不到。
他向前栽倒。白蘇托住他的頭,靈汐鬆開劍,和燼絡一起將人放平。
白蘇俯在他胸口聽了片刻,右掌重重按下。
「塵淵!」
他的身子一震,終於咳出一口血。
遠處有人喊孩子的名字。城門洞裡,活下來的人開始往外拖被壓住的鄰人。小滿跑上城樓時,鞋掉了一隻,老陶在後頭追,喊得嗓子全啞了。
塵淵睜開眼,看見小滿伸來的一隻手。
伯邑考握琴時,拇指也是這樣壓著。他記得。人名、面容、說過的話,甚至當年吞下的是什麼,他都記得。
可肉味沒有再從牙根翻上來。
他又想起烏江,想起宮裡的火。那些事還在,伸手便能想到,卻不再一齊撕扯他的胸口,把他拖回當日。
這一塌,把他連著的三生一併鬆開了。伯邑考的欲、項羽的劫、朱允炆的債,原都掛在同一處,如今一齊落了地。
他嘴唇動了動:「白蘇……」
「別說話。」
「他叫伯邑考。」
白蘇停了一下:「我知道。」
塵淵望著已經沒有人的城垛。方才那個人蹲在那裡,幾乎就能背他走。他握緊白蘇的袖子,眼淚落下來,滑進耳邊的血里。
「他沒出來。」
白蘇握住他的手,直到指尖不再發顫。
「我聽見了。先讓你自己活下來。」
城外傳來第二聲巨響。
江上那面水牆還未落盡,更遠處又伸下來一截錨鏈。黑船後頭,接連亮起數排不屬於人間的燈。
剛剛醒來的金陵城,照在那些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