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淵沒能自己走完城樓的石階。
第二段拐角處,他的傷腿再抬不起來,血從裹腿布里滲出,落在前一級台階上。燼絡將他背起來,他伏在她背上,能看見青帶的帶梢已經磨起了毛。
「再往下掙,我就把你扔上去。」
塵淵原本撐向牆面的手收了回來。
樓上有人輕輕哼著調子。石階下,幾名兵丁開始用頭撞牆,額頭碰上磚,笑聲從喉嚨里震出來。
燼絡加快了腳步。
「停在門後。」塵淵貼著她肩頭道,「先讓白蘇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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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道樓門外,歡愉神的腳尖垂在檐下。滿城的笑聲一高,她殘缺的右肩便鼓起一點;笑聲弱下去,剛生出的皮肉又沿骨頭往下淌。
白蘇在門內將塵淵放平,解開衣襟。她的指腹才碰到胸骨,他的背便弓了起來。
「別壓。那半張還在裡面。」
白蘇按住他的肩,指尖往旁邊挪了半寸。元宵夜留下的那半張薄皮仍貼著神識,邊緣隨著外頭的骨牌一牽一縮。她探得稍深,塵淵便嘗到了朝歌的肉味。
「她拿走的那半張,已經成了骨牌。」塵淵緩過氣,「方才想再抽,一離開就散。她要拿全,得帶著那一半來接。」
白蘇往門外看了一眼。
「你想讓她伸進來?」
塵淵把左手放在自己胸前。
「她在外頭,散了我碰不著。真來接,總得捏住。」
「你先摸清自己的心脈在哪。」
白蘇拿住他的兩根手指,按在胸口偏左的位置。指下跳得很亂,每隔幾次,就漏掉一拍。
「昨夜第三回以後,一直這樣。你拿自己當落點,偏一點,我連救都來不及。」
她將他的手移到胸骨正中,沿著那半張薄皮的邊緣停住。
「只許認這裡。疼從哪兒來,不算。」
塵淵垂眼看著她的手。白蘇左臂使不上力,得用膝蓋抵住他往一側滑的身子,右手才騰得出來。
「那些記著的事……」他開口,話在喉嚨里停了一下。
白蘇明白他問的是什麼。
「你的魂在,記著的人也在。她剝走的那層,已經叫她做成了這副樣子。真毀了以後會怎樣,我現在說不準。」
樓下又響起撞牆聲。
靈汐從側窗翻出去,將一個半身探出城垛的兵丁拽回來。兵丁兩手抓著牆頭,死活不肯撒,嘴裡喊著一個名字。她先抱住他的腰,才逐根掰開他的手指。
塵淵望著窗外,喉結動了動。
「我不能再帶著她往別處跑。」
白蘇把他的衣襟攏住,遮去發冷的肩。
他伸手去取骨尺:「夠了。」
「你說夠了不算!」白蘇攥住他的衣襟,「等我說可以,你再動。我叫停,你就停。」
塵淵望了她一會兒。
「我等你。」
門外的兵丁忽然退開了。歡愉神落到地板上,靈汐橫劍擋住樓門,劍鋒正抵著她殘缺的右肩。
歡愉神用兩根手指捏住劍脊,肩上的皮便塌了。劍尖從空處穿過,她借那一點空隙走進來,腳下沒有影子。
靈汐收劍,擋在塵淵左側。
歡愉神俯身,按了按塵淵胸骨。
他倒吸一口氣,手指緊扣住磚縫。
「你還想坍我。」
塵淵迎著她的臉:「你拿得走?」
她試著挑起一縷灰白。那縷薄皮才離開胸前,便碎成細絲,貼著她指腹散去。歡愉神的指甲陡然收緊,沒撈住,殘缺的右臉也隨之陷下去一小塊。
外頭的錨鏈撞上城牆,脊獸滾下屋檐。幾道藏在鄰樓上的身影抬起頭,看向她。
歡愉神將骨牌從肋下揭下來,貼住手腕。斷口朝前,皮肉沿著牌背一寸寸包上去,右掌漸漸有了完整的指節。
「搬到外頭。」她說,「我要看著他。」
燼絡把塵淵扶到樓外,讓他靠在厚實的城垛內側。腳下跪著滿街的人,千家萬戶的燈都還亮著,火光把一張張笑臉照得發紅。
一個兵丁突然攀上石階,抓住塵淵的腳踝。
燼絡扳開他的手,把人抱回樓門內。後頭又有兩人撲上來,她索性踢斷扶欄,將木欄橫在石墩之間,用肩頂住。
「你們看著他。這邊交給我。」
白蘇半跪在塵淵身後,右掌貼上他的背。靈汐站在他左側,劍尖垂著,盯住骨牌正在長出皮肉的地方。
歡愉神先將指尖伸到塵淵鼻下,等他的一口氣從指縫中穿過去,便在骨牌上輕輕一捏。
朝歌殿門轟然打開。塵淵腰背繃緊,酸苦直衝喉頭,剛勻住的氣又散了。
她等他重新喘息,才捏第二下。
白蘇的掌心已經濕透。每一次塵淵試圖將氣息蓄起,歡愉便提前半拍按下去。她不急著伸手,先把他能撐多久看了個清楚。
樓下一個孩子笑得透不過氣,母親摟著他,也在笑。塵淵移開目光,撐著牆往前坐了一寸。
「拿。」
歡愉神的右手伸進了他胸口。
胸前沒有破口,神識里的半張薄皮卻被她捏住。腕上的半牌往前一送,參差的斷口逐一對上,樓下的笑聲驟然低了一層。
她的右肩長齊了。月光越過肩頭,在磚上照出一小片影子。
塵淵的左手慢慢收攏。
歡愉神看著他的手,指腹忽然從骨牌上的斷弦挪開,按向旁邊一小塊空白。
酸苦不見了。
殿門還在,白瓷盤也還在,盤裡盛的卻成了熱飯。塵淵坐在門外,聽見有人踩著台階下來,衣角掠過門檻,帶著新曬過的草木氣。
他知道這是假的。
伯邑考就站在他面前,抱著琴,一隻手騰出來,像從前那樣扶住他要起身的胳膊。
「先生在外頭等邑考,邑考彈一曲就出來。」
塵淵記得這句話。說這話的人後來沒有出來。
如今那隻手正扶著他,溫熱,拇指壓在他的腕邊。伯邑考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腿,便將琴擱下,蹲到他跟前,似乎要背他回去。
他扣在磚縫裡的手指鬆了。
城樓上,歡愉神的另一隻手已經抓向他胸前。
白蘇感覺到掌下那口氣變了,猛地按住他的肩。
「塵淵,停!」
他嘴唇張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邑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