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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滿城迷夢,跪了一街

  老陶跪在泥里,還牽著騾子的韁繩。

  「爹在這兒,別怕。過來,爹瞧瞧。」

  他朝空蕩蕩的街口張開胳膊,袖子裹在手心,等著給閨女擦臉。泥水淹過膝蓋,騾子被勒得連連甩頭,他卻只顧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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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門被人從外頭撞開。

  兩個抬傷兵的漢子一前一後跪下,擔架從肩上翻落。傷兵滾到火盆邊,燒紅的炭貼上後背,他卻抱著那盆火,笑得眼角迸出了血。

  靈汐踢翻火盆,拖住傷兵往後拽。那人回身抓她,力氣大得驚人,十指摳進她的小臂,嘴裡還在央求。

  「別拿走,我求你,別拿走……」

  白蘇扯過浸水的布罩住傷兵後背,將燒著的衣裳拍滅。火熄了,人仍舊張著雙臂,想把地上的炭灰攏回懷裡。

  塵淵撐著車轅探下身,抓住了老陶的衣領。老陶仰起臉看他,目光從他肩頭穿過去,還在望身後空著的街。

  「爹給你留了飯。」老陶又說,「冷了,爹熱一熱。」

  塵淵的手停了一下。老陶已經把孩子不在的那一處攬進懷裡,掌心一下一下拍著空氣。

  軍器局裡的人也在笑。

  背著老娘進來的漢子伏在地上,臉貼著磚,嘴角還往兩邊扯。一個肩上纏布的兵丁扔下長槍,衝著燒斷半邊的房梁張開雙手。孩子被母親抱得太緊,哭不出聲,母親卻笑著說,好了,好了,回來了。

  白蘇掰開那婦人的手,先將孩子搶了出來。

  「靈汐,扶住她!」

  靈汐才將婦人拖離火盆,外頭便響起一陣接一陣的膝骨撞地聲。

  從軍器局往城門去,整條街都矮了下去。

  挑擔的跪在擔子中間,轎夫跪著還緊抓轎杆。方才往高處逃的人擠在石階上,一張張臉迎著天,笑得胸口急促起伏。有人眼淚直往下流,伸手想擦,五指卻停在半空,只顧著笑。

  甜味順著屋脊滾過城去。

  街頭、巷尾,連燈籠底下躲雨的乞丐也跪了。成千上萬張嘴在同一刻張開,笑聲撞上城牆,又從城牆壓回來,軍器局的窗紙一面接一面鼓起。

  塵淵拿起骨尺,撐著地往外挪。

  腿骨剛接穩,第一步就疼得眼前發黑。白蘇趕來托住他的腰,右手按緊腿上的木板。

  「你這條腿還要不要?」

  「城樓。」

  靈汐沿著他的目光看去。

  城樓最高處坐著半個人。

  垂下來的只有一條腿,腳尖在瓦上慢慢敲。她左邊的臉艷得逼人,右邊卻從眉骨缺到肋下,殘破的邊緣油光發亮。幾縷黑髮越過缺口,另一端沒有頭皮,便懸在那裡。

  歡愉神從肋下取出一塊骨牌,在掌心裡轉。巴掌大,薄得透光,一側平整,另一側卻參差不齊,留著撕開的豁口。骨里壓著幾道暗紅紋:一根斷弦,一道劍口,底下還疊著灰暗的火痕。

  燼絡認出了那個豁口。

  元宵夜,她把塵淵從女官手底下拽出來,那層油皮便從這裡撕斷。一半讓女官拿走,一半留在塵淵胸口。如今女官手裡的這一半,已經壓得硬而薄。

  歡愉神將半牌貼回殘缺的肋下,指甲從斷弦上慢慢划過。

  塵淵眼前亮起了朝歌的燭火。白瓷盤擱在案上,盤沿有一點擦不淨的油,膻味從牙根底下翻起來。他猛地壓住胸骨,殿門與瓷盤才暗下去。

  歡愉神指間拽出一根極細的亮絲,絲頭未離開他胸前便散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笑意淡了一點。

  「你把這痛苦,留了那麼久。」她慢慢摩挲殘破的肋緣,「現在肯消了,你睡覺也能安生些。」

  塵淵咬住牙根,壓著心口的指節幾乎陷進肉里。

  「你先叫他們停下。」

  「停下來做什麼?醒著的時候,一個個哭得那麼難聽。」

  「捨不得?你留著做什麼?」

  塵淵剛要開口,腳邊響起一聲輕輕的笑。

  小滿跪在斷裂的車軸旁,兩手還握著削弰的小刀。刀刃朝內,正抵在自己的虎口上。他想站起來,雙腿只抖,眼淚從下巴一滴滴落在手背。

  「師……」

  後面的字沒出來,笑聲先擠出了喉嚨。

  塵淵彎下腰,從小滿手裡取刀。孩子攥得太緊,他掰開第一根手指,第二根又扣了回去。

  「鬆開。小滿,聽我說,鬆開。」

  小滿望著他,臉上的笑一點也收不住。

  塵淵把刀柄按向自己掌心,讓刀刃離開孩子的皮肉,才一根根解開那幾根手指。

  他的手穩下來時,掌心已經見了血。

  歡愉神在城樓上輕輕拍手。

  「真好。還知道疼。」

  靈汐拔劍,朝城樓邁出一步。

  街上跪著的人齊齊轉頭。幾百雙眼睛望過來,牙齒一排排露在夜色里。

  「別過去!」塵淵喝住她。

  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已經被前頭的人拖著往城門擠。燼絡從眾人頭上掠過去,將她連同孩子抱上屋頂,再落到門洞外,一掌拍斷門邊傾斜的木架。

  人群沒停。還在往前。

  歡愉神俯下缺了一半的臉。

  「我只要你心口那半張。自己上來,打開給我看。」

  塵淵望著她身上殘破的油光。

  「拿了,你放他們走?」

  「你來得快,他們就走得快。」

  她的腳尖在瓦上點了一下。門洞裡傳出木桿折斷的聲音,緊跟著是一聲被笑噎住的慘叫。

  白蘇扶著塵淵,指節繃得發白。

  城外,一道長得看不見盡頭的船影,正從異月下緩緩轉過船頭。歡愉神也偏臉看了一眼,又把目光壓回塵淵胸口。

  長船下方,一條窄舟沿屋脊滑了過來。舟上的人舉起銅弩,箭還沒離弦,便忽然彎下腰,把弩抱在了懷裡。

  他低頭哄著,仿佛抱住了一個正在哭的孩子。弩機抵在喉間,手指一點點扣了下去。

  同舟的人撲上來撞偏弩身,銅箭擦著他的臉射斷一根椽子。窄舟急退,半邊船舷撞進牆裡,也顧不上回頭。

  歡愉神的右肩隨那聲弦響長出一小片皮肉,剛覆住骨頭,便又癟了下去。她把骨牌按得更緊,視線重新落在塵淵心口。

  塵淵看見了她按牌的手。

  那條長船還在往裡擠,城樓的脊獸已經被照成了蒼白色。歡愉神抬起完好的那隻手,攏了攏肩上的皮,缺口隨之縮緊。

  那層皮只撐住了片刻。她需要補上的,還在塵淵身上。

  塵淵將四下里那些伏低的身影看過一遍。有人藏著兵器,有人伏著等,城門下卻全是沒有兵器的人。

  他昨夜用最後一坍接住的人,正在這些目光底下跪著。

  他將小滿的刀塞進白蘇腰間的布帶,撐直骨尺。

  「把門口的人退開。」

  歡愉神笑了:「你先走。」

  塵淵踏出軍器局的大門。

  街上的笑臉隨他轉動。那條通往城樓的路上,人群終於向兩側分出一道狹縫。

  他拄著尺,從跪滿長街的人中間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