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淵的腿是砸開磚才抬出來的。
白蘇把老陶的撬棍推遠,指著膝下那一小塊磚,叫小滿沿縫敲。小滿手上的傷叫水泡白了,攥不住錘柄,最後是燼絡接過去,一點一點敲開。
敲到最後一下,塵淵終於出了聲。
「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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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絡把錘子扔進水裡:「還知道疼。」
她托住他的腿,白蘇將錯開的骨頭送回去。塵淵抓緊老陶肩上的衣裳,等他鬆手,老人衣襟已扯開半邊。
老陶把布往裡掖了掖,背過身蹲下來。
「上來。」
「你背不動。」
「我背得動小滿,還背不動你?」
小滿正把散落的刀、鑿子往箱裡撿,聽見便站起來。燼絡已經俯身托住塵淵肩背和傷腿。
「帶路。」
前巷全是水,靈汐在轉角拉了一根繩子,讓看不清腳下的人攥著走。有人抱著門框嚎,屋裡的床櫃正在水裡漂。小滿路過自家門前,使勁推了一把泡脹的門板,沒關上,也顧不上再推。
軍器局第二進院子地高,水停在台階下。庫里的木料搬出去墊路,空處鋪了草蓆,傷者挨牆坐著。灰袍人正蹲在檐下,擰袍角上的水。他帶來的孩子裹在油布篷里,一個婦人跪著磕頭,叫他嫌擋路,往旁邊趕了趕。
「兩趟,二十三個。」灰袍人朝塵淵伸出手,「你問過人,我就走。」
靈汐站在船邊,點完最後一個人,朝塵淵頷首。
塵淵把自己的手放到那隻白手裡。
「天亮見。」
灰袍人握了一下,鬆開便上船。兩個船伙一直望著他,他各丟過去一粒青珠,肉疼得咂了咂嘴。
燼絡把塵淵放上工作檯。白蘇拆開臨時纏的布,血水順台邊滴進盛刨花的木桶。
「今夜不能再動那一招。」
她將兩片木板夾上他的腿。左臂抬不高,燼絡替她托著;布條勒緊時,塵淵看見她空腕上一圈淡淡的舊印。
靈汐提燈進來,把撿到的鑰匙交給老陶,說明哪間屋裡還有人。
「天亮先送老人孩子出城。」塵淵說,「找車,往南走。你帶他們。」
「你要去見他?」
「讓想買我的都來江邊。別再蹲在這裡等。」
靈汐看了看擠滿匠房的傷者,將燈交給小滿。
「車我去找。你別上他的船。」
水退下去時,牆上留下齊腰高的黃線。魚在泥里甩尾,兵丁拿長槍封住沿江的巷口,不准人下去撿。
塵淵斷斷續續睡過一陣,醒來聽見老陶在窗外鋸木頭。燼絡坐在窗台上,手心托著那粒黑石子。
「你給它起名字沒有?」
「晶核。」
「倒是省事。」
她把石子遞過來,見他手指抖,便擱在他掌心,讓他自己攏住。
「滿天都在傳那句話。『殺他的,要什麼給什麼。』長生殿也聽見了。」
塵淵抬眼看她。
燼絡用指節敲了敲窗欞。
「這回看清楚。來的是我。」
塵淵怔了片刻,把那粒石子握牢。
「燼絡。」
她等著。
「昨夜欠你一聲謝。」
「記著就行。」她跳下窗台,將骨尺拎過來,「走吧。叫人看活貨,還得我背著。」
白蘇進門,正聽見這句話,徑直擋住工作檯。
「腿剛接上。」
「我抱著,不讓他落地。」
白蘇查過塵淵的眼睛,又按住腕子數了幾下。
「三十息。見完回來。」
燼絡抱起塵淵,從後院縱上屋脊。越靠江邊,碎瓦越多,有幾處屋頂上還坐著躲水的人,正順梯子往下爬。
城樓上的兵一齊舉槍。燼絡落在垛口外沿,守城軍官認出塵淵,看看他夾著木板的腿,揮手讓兵丁退開。靈汐已經來過,軍官手裡還攥著運傷者出城的木牌。燼絡將塵淵放在垛口內側,一隻手護著他的背。
江面橫著三道水嶺。
灰帆船的船身比城門還高,大半嵌在一片慘白天色里。甲板上的人披著厚皮,將鐵索一根根拋入江中。更遠處的黑船緩緩掉頭,船尾帶過的水一半映著金陵的天,一半映著密密的星。
鐵索繃緊,岸上的土被拖出長條。塵淵順著索往上看,視線越過灰帆,停在那片白天的盡頭。
那裡還有船。
船首挨著船尾,後面的帆頂著前面的帆,先過來的死死壓住江口,不肯再讓。
「昨夜才兩條。」一個老兵扯住同伴。
塵淵扶著垛口,掌心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看出來了?」燼絡問。
「斷一根,剩下幾根會拖歪船。船一翻,江水就往城裡灌。」
她望向身後的屋頂,沒再催他試。
城下有人吹哨。灰袍人站在一條漆黑的窄船上,身旁坐著兩個戴鐵面的人。他舉起昨夜那塊木牌,船上的鐵面人同時朝這邊望來。
塵淵把骨尺豎在身側,直起腰。
「塵淵在這兒!」
聲音出不了多遠,灰袍人卻叫得響。他將名字往江上傳了三遍,一名鐵面人拋給他個小袋。他掂了掂,藏進袖口。
下游幾條小舟立即調頭。有兩人從對岸屋脊縱起,踩著桅頂往這邊趕。一支帶鉤的箭先到了,咬進垛口,鐵索繃緊,船上的人要借索登城。
燼絡扣住鐵索,一拽。
那人連同半截船欄跌進江里。她把索頭擲回去,鉤子釘穿甲板,船頭猛地一沉。
塵淵仍坐在垛口上,骨尺緊挨著沒受傷的右腿。
「十七。」燼絡說。
灰袍人的窄船被浪推到牆根,他仰臉喊:「來談個價!只談價!」
塵淵從他的船上移開目光。
灰帆大船又落下一根錨。黑船的船首向它擠過去,兩側水面轟然拔高,誰也沒有掉頭來看這段城牆。甲板上的人將長矛插進江岸,往灘上遞木板,已經要搭棧橋。
「你那兩個買主是買我的。」塵淵指向灰帆,「他們買什麼?」
灰袍人看了一眼,臉上的殷勤淡了。
「你管他們。你有得賣,他們才找你談。」
「三十。」燼絡說。
塵淵扶住她的肩:「走。」
灰袍人還在叫,燼絡已抱著他落入城內。幾支追來的箭越過女牆,釘進空垛口。
兩人從背江一面的屋頂折回軍器局。沿路有人朝城牆趕,原先守在局外巷口的兩個生面孔也不見了。
靈汐午後才回來,褲腳全是泥。
「頭四輛車送到南門外了,後兩輛在門洞裡等。老陶找了兩個同行,領他們接著往南走。」
塵淵鬆開一直壓在木板上的手。
「船呢?」她問。
「小的追我去了。大的在釘樁。」
靈汐將出城木牌放在桌上,轉身去抬剩下的傷者。她抱起一個孩子,孩子往門外指,說母親還在那邊。靈汐依言走過去,把他們放到同一張草蓆上。
下午,軍器局又陸續送走幾批人。傷重的抬不遠,暫留匠房;老陶借來最後一輛騾車,把車底鋪厚,好放塵淵的腿。小滿撿回那把削弰刀,擦乾後塞進腰間,又往車上放水囊和餅。
入夜前,車推到門口。他伸手去扶塵淵,忽然打了個噴嚏。
「誰熬糖了?」
街上一個挑空擔的漢子笑起來,笑著坐到地上。旁邊的人去扶,也跟著彎下腰。
老陶牽著騾子,望向空蕩蕩的車板,咧開嘴,像看見有人坐在那裡。
「丫頭。」
塵淵還沒來得及叫他,老人雙膝一軟,跪進門前的泥水裡。韁繩仍攥在手裡,繃得騾子連退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