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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一城爭渡,第三次坍

  拍掌的人站在院門外,先看了看塵淵陷在磚里的腿。

  「死的能領一份,活的能賣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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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汐橫劍擋住門口。

  那人穿一件灰黃的長袍,領子一直扣到下巴,兩隻手白得沒有血色。他用鞋尖挑起門檻邊一隻布袋。袋口的繫繩已經斷了,隨著他一抖,幾塊薄薄的鐵片落在磚上。

  每一塊都刻著塵淵的名字。

  「你殺的那人掉的。」他踩住其中一塊,「刻得倒齊整。」

  塵淵用骨尺撐著身子。左腿埋到膝下,裂開的磚縫裡往外冒血。老陶拿著撬棍跪在旁邊,想把石塊撬開,才動一下,塵淵整張臉都白了。

  白蘇按住撬棍:「別動。骨頭夾在裡頭。」

  灰袍人從門檻上跨進半步,靈汐的劍尖抵上他的咽喉。

  「出去。」

  他停住,兩根手指拈起一塊木牌。木牌上釘著一片黑魚鱗,燈照上去,亮光滑不到邊。

  「江口有我的船。你跟我走,這一院的人都能上船。」

  小滿蹲在井邊,抱著一隻裂了弰的弩,聽見這句話,往塵淵跟前挪了一步。

  「上去以後呢?」塵淵問。

  「談價。有人買頭,有人買整個人。」灰袍人把木牌翻過來,鱗背底下刻著一行蟲爬似的字,「我的買主喜歡活的。你能說話,還值點添頭。」

  井裡轟地響了一聲。

  一股水頂開井蓋,撞上橫架的井繩。繩子啪地崩斷,木桶飛過半個院子,在牆上摔成碎片。小滿抱著弩坐進了水裡。

  老陶伸手把他拽起,腳邊便漂來一尾魚,魚背上還黏著江邊的沙。

  「井裡哪來的魚?」

  巷子裡有人喊水,接著是砸門聲。門板一扇接一扇推開,挑燈的、抱孩子的擠出來,跑到巷口,又全都站住了。

  城外升起了一輪月亮。

  慘白,極大,下沿壓著城牆,月面上有一圈燒焦似的黑邊。金陵原有的那輪月亮還在西邊,兩個月亮隔著半片天,照得屋脊一面青,一面白。

  白月底下,江水立了起來。

  岸邊的船桅一根接一根往上抬,船身斜到露出濕漉漉的船底。纜繩拖著栓船石,在泥里犁出長溝。一張灰帆從豎起的水裡擠出來,露出的半幅便遮住了江上月影。帆後的船還沒過來,城頭的旗先齊齊繃直,最細的一根旗杆當場折斷。

  塵淵看見水往哪兒走,也看見帆繃住的幾處。拉扯的力沿河道進城,井水上涌,地下接連傳來石裂聲。其中一處就埋在這條街底下,街上滿是剛跑出門的人。

  他舉起的手停在胸前。

  白蘇抓住他的腕子:「那兒底下壓著多少人,你數得過來嗎?」

  灰袍人已經退到門外,仰頭望帆。

  「搶泊口了。」

  江上傳來一聲角響,低得叫人胸骨發麻。另一片水猛地翻起,黑色船首撞上灰帆下的船舷。白浪越過堤岸,拍碎了近岸幾座草棚。

  巷尾響起哭聲。最低的那排屋子被水堵住了門,有人扒著窗欞往外爬,才露出半個身子,一口木櫃便撞上窗台,把人逼了回去。

  灰袍人朝巷外打了聲唿哨。兩名裹著油布的船伙撐來一條窄船,船底刮過石階,木槳抵住牆才沒被沖走。

  「等等。」塵淵叫住他,「把那排屋裡的人接出來,送到軍器局。裡面地高。」

  「你上船?」

  「我給你看活人。天亮,江邊城樓,三十息。你叫買主來看。不上船,價另談。」

  灰袍人看向那條進滿水的巷子,又看看他的臉。

  「我要看見你自己醒著。」

  「行。」

  灰袍人立即跳上窄船,朝船伙踢了一腳:「篷拆了!人擠得下。」

  「船錢呢?」

  「找我拿。先把人撈齊!」

  一名船伙扯下油布篷,扎在窗欞上。窗里的人攀著油布往下滑,頭一個孩子落進灰袍人懷裡。他罵了一聲,把孩子塞到船頭,接著去抓第二隻伸出來的手。

  靈汐蹚到巷口時,一個婦人被後頭的人踩住裙擺,跌在水裡。她把孩子舉過頭頂,哭聲剛出來便讓角聲壓了下去。

  靈汐收劍,接起孩子,往旁邊站穩的漢子懷裡一塞,又去拽婦人。

  「往高處走!貼右邊牆,別擠!」

  老陶攥住小滿後領,把他提上台階。

  「局裡後門開著。去喊他們進局裡!」

  小滿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把破弩塞進塵淵懷裡。

  「你拿著。」

  他拔出削弰的短刀。刀刃剛磨過,比他的小臂還短。

  巷口的石坊在這時候斷了。

  右柱底下的土讓水沖空,整根石柱往下沉。兩柱間的石額斜過來,前頭的人想退,後頭的人還在往前擠。

  「靈汐!」

  塵淵這一聲喊得劈了。

  靈汐還在石坊底下,雙手托著那婦人的腰,剛把人送上門階。石屑落到她後頸,她回頭看了一眼。

  塵淵把弩擱在腿上,用右膝側抵穩骨尺,左手沖石坊張開。

  白蘇的手指深深掐進他的腕子。

  「第三回。」

  「叫他們跑。」

  石額正在往左滑,最後半截石榫掛在右柱的柱窩裡,牽著整塊石頭往人群上方翻。他盯住那個已經斷開的承頭,五指攥攏。

  柱窩無聲地陷下去,連著半截石榫收成一粒黑點。失去牽扯的石額往右一偏,砸進已被水沖空的院落,半堵牆和一架葡萄藤一齊埋了。

  石坊下的人抱著腦袋衝過去。

  灰袍人的窄船擦著斷柱駛過,船上的孩子全伏著,油布篷底下還露出兩雙光腳。船伙用槳撥開浮木,船頭轉進通往軍器局的後巷。

  塵淵嘴裡一熱,血噴在弩背上。他額頭撞到自己膝上,連抬起來的力氣也沒剩。

  院門的影子裡,一柄窄劍貼著水面伸進來。

  小滿舉刀擋在塵淵跟前。兩刃一碰,短刀便飛了,虎口豁開一道血口。蒙著濕布的人從水裡站起,窄劍照著塵淵後頸落下。

  小滿撲過去抱住那條胳膊。

  「跑!」

  他自己喊完才想起,塵淵的腿還埋著。

  一隻手從牆頭探下來,扣住持劍人的手腕。

  窄劍停在塵淵頸後。小滿臉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劍背上,刃口再也壓不下去。

  青色衣袖掠過牆頭。

  「鬆開。」

  小滿聽見是對自己說的,指頭卻發僵,鬆了兩回才鬆開。

  燼絡把持劍人從水裡提起,撞向門外的斷牆。窄劍噹啷落地,牆外再沒動靜。

  她落到塵淵身邊,先看他的臉,又看那條埋在磚里的腿。

  「上回來找你,拆了個院子。」

  江上兩艘大船又撞在一起,城內燈火齊晃。她攬住塵淵肩背,轉向白蘇。

  「這回得搬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