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掌的人站在院門外,先看了看塵淵陷在磚里的腿。
「死的能領一份,活的能賣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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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汐橫劍擋住門口。
那人穿一件灰黃的長袍,領子一直扣到下巴,兩隻手白得沒有血色。他用鞋尖挑起門檻邊一隻布袋。袋口的繫繩已經斷了,隨著他一抖,幾塊薄薄的鐵片落在磚上。
每一塊都刻著塵淵的名字。
「你殺的那人掉的。」他踩住其中一塊,「刻得倒齊整。」
塵淵用骨尺撐著身子。左腿埋到膝下,裂開的磚縫裡往外冒血。老陶拿著撬棍跪在旁邊,想把石塊撬開,才動一下,塵淵整張臉都白了。
白蘇按住撬棍:「別動。骨頭夾在裡頭。」
灰袍人從門檻上跨進半步,靈汐的劍尖抵上他的咽喉。
「出去。」
他停住,兩根手指拈起一塊木牌。木牌上釘著一片黑魚鱗,燈照上去,亮光滑不到邊。
「江口有我的船。你跟我走,這一院的人都能上船。」
小滿蹲在井邊,抱著一隻裂了弰的弩,聽見這句話,往塵淵跟前挪了一步。
「上去以後呢?」塵淵問。
「談價。有人買頭,有人買整個人。」灰袍人把木牌翻過來,鱗背底下刻著一行蟲爬似的字,「我的買主喜歡活的。你能說話,還值點添頭。」
井裡轟地響了一聲。
一股水頂開井蓋,撞上橫架的井繩。繩子啪地崩斷,木桶飛過半個院子,在牆上摔成碎片。小滿抱著弩坐進了水裡。
老陶伸手把他拽起,腳邊便漂來一尾魚,魚背上還黏著江邊的沙。
「井裡哪來的魚?」
巷子裡有人喊水,接著是砸門聲。門板一扇接一扇推開,挑燈的、抱孩子的擠出來,跑到巷口,又全都站住了。
城外升起了一輪月亮。
慘白,極大,下沿壓著城牆,月面上有一圈燒焦似的黑邊。金陵原有的那輪月亮還在西邊,兩個月亮隔著半片天,照得屋脊一面青,一面白。
白月底下,江水立了起來。
岸邊的船桅一根接一根往上抬,船身斜到露出濕漉漉的船底。纜繩拖著栓船石,在泥里犁出長溝。一張灰帆從豎起的水裡擠出來,露出的半幅便遮住了江上月影。帆後的船還沒過來,城頭的旗先齊齊繃直,最細的一根旗杆當場折斷。
塵淵看見水往哪兒走,也看見帆繃住的幾處。拉扯的力沿河道進城,井水上涌,地下接連傳來石裂聲。其中一處就埋在這條街底下,街上滿是剛跑出門的人。
他舉起的手停在胸前。
白蘇抓住他的腕子:「那兒底下壓著多少人,你數得過來嗎?」
灰袍人已經退到門外,仰頭望帆。
「搶泊口了。」
江上傳來一聲角響,低得叫人胸骨發麻。另一片水猛地翻起,黑色船首撞上灰帆下的船舷。白浪越過堤岸,拍碎了近岸幾座草棚。
巷尾響起哭聲。最低的那排屋子被水堵住了門,有人扒著窗欞往外爬,才露出半個身子,一口木櫃便撞上窗台,把人逼了回去。
灰袍人朝巷外打了聲唿哨。兩名裹著油布的船伙撐來一條窄船,船底刮過石階,木槳抵住牆才沒被沖走。
「等等。」塵淵叫住他,「把那排屋裡的人接出來,送到軍器局。裡面地高。」
「你上船?」
「我給你看活人。天亮,江邊城樓,三十息。你叫買主來看。不上船,價另談。」
灰袍人看向那條進滿水的巷子,又看看他的臉。
「我要看見你自己醒著。」
「行。」
灰袍人立即跳上窄船,朝船伙踢了一腳:「篷拆了!人擠得下。」
「船錢呢?」
「找我拿。先把人撈齊!」
一名船伙扯下油布篷,扎在窗欞上。窗里的人攀著油布往下滑,頭一個孩子落進灰袍人懷裡。他罵了一聲,把孩子塞到船頭,接著去抓第二隻伸出來的手。
靈汐蹚到巷口時,一個婦人被後頭的人踩住裙擺,跌在水裡。她把孩子舉過頭頂,哭聲剛出來便讓角聲壓了下去。
靈汐收劍,接起孩子,往旁邊站穩的漢子懷裡一塞,又去拽婦人。
「往高處走!貼右邊牆,別擠!」
老陶攥住小滿後領,把他提上台階。
「局裡後門開著。去喊他們進局裡!」
小滿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把破弩塞進塵淵懷裡。
「你拿著。」
他拔出削弰的短刀。刀刃剛磨過,比他的小臂還短。
巷口的石坊在這時候斷了。
右柱底下的土讓水沖空,整根石柱往下沉。兩柱間的石額斜過來,前頭的人想退,後頭的人還在往前擠。
「靈汐!」
塵淵這一聲喊得劈了。
靈汐還在石坊底下,雙手托著那婦人的腰,剛把人送上門階。石屑落到她後頸,她回頭看了一眼。
塵淵把弩擱在腿上,用右膝側抵穩骨尺,左手沖石坊張開。
白蘇的手指深深掐進他的腕子。
「第三回。」
「叫他們跑。」
石額正在往左滑,最後半截石榫掛在右柱的柱窩裡,牽著整塊石頭往人群上方翻。他盯住那個已經斷開的承頭,五指攥攏。
柱窩無聲地陷下去,連著半截石榫收成一粒黑點。失去牽扯的石額往右一偏,砸進已被水沖空的院落,半堵牆和一架葡萄藤一齊埋了。
石坊下的人抱著腦袋衝過去。
灰袍人的窄船擦著斷柱駛過,船上的孩子全伏著,油布篷底下還露出兩雙光腳。船伙用槳撥開浮木,船頭轉進通往軍器局的後巷。
塵淵嘴裡一熱,血噴在弩背上。他額頭撞到自己膝上,連抬起來的力氣也沒剩。
院門的影子裡,一柄窄劍貼著水面伸進來。
小滿舉刀擋在塵淵跟前。兩刃一碰,短刀便飛了,虎口豁開一道血口。蒙著濕布的人從水裡站起,窄劍照著塵淵後頸落下。
小滿撲過去抱住那條胳膊。
「跑!」
他自己喊完才想起,塵淵的腿還埋著。
一隻手從牆頭探下來,扣住持劍人的手腕。
窄劍停在塵淵頸後。小滿臉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劍背上,刃口再也壓不下去。
青色衣袖掠過牆頭。
「鬆開。」
小滿聽見是對自己說的,指頭卻發僵,鬆了兩回才鬆開。
燼絡把持劍人從水裡提起,撞向門外的斷牆。窄劍噹啷落地,牆外再沒動靜。
她落到塵淵身邊,先看他的臉,又看那條埋在磚里的腿。
「上回來找你,拆了個院子。」
江上兩艘大船又撞在一起,城內燈火齊晃。她攬住塵淵肩背,轉向白蘇。
「這回得搬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