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巷子裡的人家搬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關著門,門縫裡有眼睛往匠房這邊看。
白蘇給塵淵接胳膊。她的環碎了,開不了路,接骨的那雙手還在。她拿兩截削平的弩臂把他的右胳膊夾住,布條纏了一道又一道,纏完了,在外側打了個結。
靈汐蹲在旁邊看那塊鐵牌,翻過來,又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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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誅殺令那四句。」靈汐臉上此刻也多了份不安,「不過,六界之中沒有這種字。」
老陶在庫房的瓦礫里扒了一上午,把滑出去的弩撿回來,擺在院子裡。斷了弦的放一邊,裂了臂的放一邊,好的碼成一垛。小滿蹲在弩垛邊上上弦,上一張,看一眼塵淵吊著的胳膊。
日頭偏西的時候,院子裡多了一個人。
誰也沒看見他是怎麼進來的。靈汐的刀剛出鞘一半,他已經站在了白蘇身後,一隻手捏住了白蘇的左手腕,空著的那一隻,翻過來看了看。
靈汐的劍出了鞘,揮過去,斬了個空。
那人已經蹲在了對面的屋脊上。
他個子不高,瘦,一身灰,臉上蒙著一層灰撲撲的薄膜,看不出五官。他衝著塵淵抬起一隻手,指了指西邊往下落的日頭,又指了指塵淵的脖子。
然後他就蹲在屋脊上,不動了。
日頭一落,他就下來。坍星訣要蓄一息,這個人一息也不會給。
塵淵想起剛才那一下。靈汐的劍出鞘,他不躲劍,他往白蘇身後走——往劍夠不著的空地方走。
空地方要是一塊一塊沒了,他就只剩一個地方可去。
塵淵用左手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條,在院子當中的地上畫。
四面牆,一扇門,柴房,灶房,塌了半邊的庫房。他在牆頭上、柴堆上、灶房窗台上點了一個個的點,每個點上拉一道線,線頭連著院子裡的一塊磚。
「這是弩。」他說,「一張弩,堵一條路。」
老陶蹲下來,看了半天。
「這一垛,是給工部的。」他說。
「我知道。」
老陶站起來,把圍裙解了。
「就用這些。」他說,「工部責問起來,我去挨板子。」
他們搬了一下午。老陶照著地上的點把弩架起來,每張弩的弦上拴一根細麻線,線橫著拉過院子,拴到對面的釘子上。誰的腳碰著線,那張弩就放。小滿攥著一把釘子跟在他後頭,老陶釘一顆,他遞一顆,遞的時候手一直在抖,釘子一顆也沒掉。
「你守著白蘇。」塵淵對靈汐說。
白蘇往柴房門口退了兩步,攥著剛才叫那人捏過的地方。
「他在摸環。」她說。
靈汐提著劍,站到了她前頭,劍尖衝下,卷了的那道刃口橫在面前。
塵淵沒要那人中箭。他要那人躲。
每一張弩封掉一條路,躲到最後,只剩一條,通到院子當中那塊磚上。那塊磚底下,就是那個填平了的坑。
他自己站在那條路的盡頭。
日頭挨著西邊的屋脊往下沉,沉到一半,屋脊上那個人站了起來。日頭沉到底,他還站著。
天一黑,院子裡的磚上浮起四行字,淡淡地發著光。
眼前一花。
麻線斷了一根,牆頭上的弩嘣地一響,弩箭釘進對面的牆裡,釘得只剩一截尾巴。那人已經不在那兒了。
線一根接著一根斷,弩一張接著一張響,四面牆叫弩箭釘成了刺蝟。那人在箭縫裡穿來穿去,快得只剩一道灰影。他每躲開一張,腳下就少一條路。
弩快放完的時候,院子裡還剩兩條路:一條往東,貼著灶房的牆根通到院門;另一條,就是他畫在地上留給那人的那一條。
往東那一條,沒有弩堵著。
塵淵盯著那道灰影,算他踩上東邊哪一塊磚。他蓄滿了一息,五根指頭一攥。
那人落腳的地方,跟他算的那一塊,差了一塊磚。
這一坍沒有落下去的地方,順著來路折了回來,坍在了塵淵自己腳底下。他腳下的地往下一陷,左腿陷了進去,一直陷到膝蓋。腿骨在地底下碎了,碎的聲音悶在土裡,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灰影停了一停,轉過身,衝著他來了。
塵淵拔不出腿,也不拔了。
那人要夠著他,只剩一條路:從院子當中那塊磚上踩過來。
他咬著牙,把第二息蓄滿。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淌進眼睛裡,他沒眨眼。陷在地里的那條腿,疼得一陣一陣發麻,他就那麼站著。
灰影撲過來,最後一步,踩在了院子當中那塊磚上。
塵淵的五根指頭一攥。
那塊磚往下一收,那人的一隻腳跟著收了進去,接著是腿,接著是整個人,收成拳頭大一團,砸進了坑裡。坑口合上,磚縫裡冒出一點灰,就沒了。
院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牆上釘滿了弩箭,有幾支的尾巴還在顫。
老陶手裡還攥著最後一根沒斷的麻線。小滿蹲在柴堆後頭,兩隻手捂著耳朵,嘴張著。
靈汐收了劍,走到塵淵跟前蹲下去,用手扒他腿邊的土,扒得指甲縫裡全是泥。
白蘇沒有過來。她站在柴房門口,一直仰著頭看天。天上什麼也沒有,一片雲也沒有,她看了很久。
院門外頭,有人拍巴掌。
拍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