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局裡的班散了。
老陶和小滿搭的是回常州的糧船,從龍江關走。塵淵一路幫他們把箱子扛到了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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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二那隻箱子,老陶沒讓他扛。他自己背著,一直背到船艙里,放下,打開,把最上頭那一包刀鑿拿出來,塞進了塵淵懷裡。
「盧二的刀。」老陶說,「你留著。」
塵淵攥著那一包刀鑿,沒推。
老陶又蹲下去,在箱子最底下摸了半天,摸出那一小卷紅頭繩。三年了,繩子的顏色褪了一層,還卷得好好的。他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閨女該出嫁了。」他說,「這一截,夠扎兩回辮子。」
小滿站在船頭上,手裡攥著一隻弰,攥了半天才遞過來。
「我削的。」他說,「你留著。明年輪班,我還來。」
塵淵接過來,沒扳,把它掖進了腰帶里。
「往後削弰,」老陶在艙裡頭也不抬地說,「還是順著木紋下刀。」
塵淵跳回岸上。船家喊了一聲,篙一撐,船離了岸。
小滿在船頭上拼命地揮手,一直揮到船拐過了江灣。老陶站在他後頭,沒揮手。
那天夜裡,匠房裡空了。
老陶的鋪捲走了,窗台上那一排鑿子也沒了,只剩下牆上幾顆釘子。塵淵一個人坐在那間屋裡,屋裡沒點燈。
他懷裡忽然一燙。
他伸手進去,摸出那塊龜甲。
這會兒它燙手,燙得跟剛從火里夾出來一樣。
啪的一聲,龜甲順著那一道裂,從當中分成了兩半。
兩半中間,落下來一層灰。很細,灰白的,落在他手心裡,薄薄一層,跟下過一場灰雨一樣。
他捧著那兩半龜甲,一動也不敢動。
白蘇聽見響動,從柴房裡過來,站在門口,看著他手心裡那一層灰。
她看了很久。
「裂開了。」她說,「裡頭有灰。」
她沒再往下說。她的右手摸到了左手腕上,摸了個空,攥住了。
塵淵把兩半龜甲合在一起,合得嚴絲合縫。手心裡那一層灰從他指縫裡漏下去,漏了一地。
他把龜甲包好,揣回了懷裡,貼著胸口。
第二天傍晚,他去了石城門。
燼絡坐在那個垛口上,兩條腿搭在城牆外頭,臉朝著江。
塵淵走到城根底下,仰起了臉。
他往上邁了一步,腳底下是空的。他腳尖往下一壓,空里收出一塊硬的,踩實了,跟踩在台階上一樣,接著往上走,走到了垛口上。
燼絡轉過臉來,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他在她旁邊的垛口上坐了下來,兩條腿也搭到了城牆外頭。
燼絡攤開手,手心裡托著那粒黑石子。
「誰壓的?」
塵淵看著那粒石子。
「是我壓的。」
燼絡把石子攥回了手心裡。
「前些天夜裡,城裡那個院子,」她說,「也是你?」
「也是我。」
燼絡低頭看了看他那雙手。
日頭往江里沉,天邊紅里透出了橘色。
燼絡轉過臉去看。
「今天的晚霞好漂亮啊。」
塵淵嗯了一聲。
他沒低頭。他抬著頭,看著那一片橘紅,一直看,看著日頭一點一點往江里沉,沉下去一半,沉下去一大半,最後那一點紅邊也沒了。
燼絡在旁邊看著他。天黑了,她才站起來。
「我姐姐叫我回去。」
塵淵轉過頭。
「我還會來。」燼絡說,「這塊石頭,你還欠我一句怎麼壓的。」
她順著城頭往北去了。走得不快,一次也沒回頭。
那天夜裡,塵淵回到匠房的時候,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就站在院子當中那個填平了的坑上頭。一身暗色衣裳,人很瘦,兩隻手垂著,站得筆直。
塵淵認得這個人。
靈汐已經從柴房裡出來了,刀在手裡。她走到塵淵前頭半步,站住了。白蘇跟在後頭,一隻手攥住了塵淵的袖子。
那人看了看靈汐,看了看白蘇攥著的那隻袖子,最後把眼睛落在塵淵臉上。
塵淵背上,兩塊肩胛骨中間往外一鼓。
那人垂著的右手一下子攥住了衣襟,攥出了一道褶。
「暝席末席,夜闌。」
他的聲音很平,跟報一件已經辦完的事一樣。
「橋根上那十二道刻度,早壓滿了。」
他低頭,把衣襟上那道褶捻平了,捻了兩遍。
「當真是有些實力。」他說,「這下,戰神和寂滅神,要下殿了。」
「你該慶幸。」夜闌說,「這次是我來找你。」
塵淵沒動。他腰上墜著那粒圓石子,掖著那隻司南,背上背著那把裂到底的骨尺,尺柄上還亮著米粒大一點紫光,懷裡揣著兩半龜甲和那本摶海經,袖子裡還有一支筆,筆尖上的墨早幹了。
「歡愉神拿走的那半張皮,」他說,「在星殿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