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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龜甲落灰,夜闌來接

  月底,局裡的班散了。

  老陶和小滿搭的是回常州的糧船,從龍江關走。塵淵一路幫他們把箱子扛到了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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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二那隻箱子,老陶沒讓他扛。他自己背著,一直背到船艙里,放下,打開,把最上頭那一包刀鑿拿出來,塞進了塵淵懷裡。

  「盧二的刀。」老陶說,「你留著。」

  塵淵攥著那一包刀鑿,沒推。

  老陶又蹲下去,在箱子最底下摸了半天,摸出那一小卷紅頭繩。三年了,繩子的顏色褪了一層,還卷得好好的。他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閨女該出嫁了。」他說,「這一截,夠扎兩回辮子。」

  小滿站在船頭上,手裡攥著一隻弰,攥了半天才遞過來。

  「我削的。」他說,「你留著。明年輪班,我還來。」

  塵淵接過來,沒扳,把它掖進了腰帶里。

  「往後削弰,」老陶在艙裡頭也不抬地說,「還是順著木紋下刀。」

  塵淵跳回岸上。船家喊了一聲,篙一撐,船離了岸。

  小滿在船頭上拼命地揮手,一直揮到船拐過了江灣。老陶站在他後頭,沒揮手。

  那天夜裡,匠房裡空了。

  老陶的鋪捲走了,窗台上那一排鑿子也沒了,只剩下牆上幾顆釘子。塵淵一個人坐在那間屋裡,屋裡沒點燈。

  他懷裡忽然一燙。

  他伸手進去,摸出那塊龜甲。

  這會兒它燙手,燙得跟剛從火里夾出來一樣。

  啪的一聲,龜甲順著那一道裂,從當中分成了兩半。

  兩半中間,落下來一層灰。很細,灰白的,落在他手心裡,薄薄一層,跟下過一場灰雨一樣。

  他捧著那兩半龜甲,一動也不敢動。

  白蘇聽見響動,從柴房裡過來,站在門口,看著他手心裡那一層灰。

  她看了很久。

  「裂開了。」她說,「裡頭有灰。」

  她沒再往下說。她的右手摸到了左手腕上,摸了個空,攥住了。

  塵淵把兩半龜甲合在一起,合得嚴絲合縫。手心裡那一層灰從他指縫裡漏下去,漏了一地。

  他把龜甲包好,揣回了懷裡,貼著胸口。

  第二天傍晚,他去了石城門。

  燼絡坐在那個垛口上,兩條腿搭在城牆外頭,臉朝著江。

  塵淵走到城根底下,仰起了臉。

  他往上邁了一步,腳底下是空的。他腳尖往下一壓,空里收出一塊硬的,踩實了,跟踩在台階上一樣,接著往上走,走到了垛口上。

  燼絡轉過臉來,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他在她旁邊的垛口上坐了下來,兩條腿也搭到了城牆外頭。

  燼絡攤開手,手心裡托著那粒黑石子。

  「誰壓的?」

  塵淵看著那粒石子。

  「是我壓的。」

  燼絡把石子攥回了手心裡。

  「前些天夜裡,城裡那個院子,」她說,「也是你?」

  「也是我。」

  燼絡低頭看了看他那雙手。

  日頭往江里沉,天邊紅里透出了橘色。

  燼絡轉過臉去看。

  「今天的晚霞好漂亮啊。」

  塵淵嗯了一聲。

  他沒低頭。他抬著頭,看著那一片橘紅,一直看,看著日頭一點一點往江里沉,沉下去一半,沉下去一大半,最後那一點紅邊也沒了。

  燼絡在旁邊看著他。天黑了,她才站起來。

  「我姐姐叫我回去。」

  塵淵轉過頭。

  「我還會來。」燼絡說,「這塊石頭,你還欠我一句怎麼壓的。」

  她順著城頭往北去了。走得不快,一次也沒回頭。

  那天夜裡,塵淵回到匠房的時候,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就站在院子當中那個填平了的坑上頭。一身暗色衣裳,人很瘦,兩隻手垂著,站得筆直。

  塵淵認得這個人。

  靈汐已經從柴房裡出來了,刀在手裡。她走到塵淵前頭半步,站住了。白蘇跟在後頭,一隻手攥住了塵淵的袖子。

  那人看了看靈汐,看了看白蘇攥著的那隻袖子,最後把眼睛落在塵淵臉上。

  塵淵背上,兩塊肩胛骨中間往外一鼓。

  那人垂著的右手一下子攥住了衣襟,攥出了一道褶。

  「暝席末席,夜闌。」

  他的聲音很平,跟報一件已經辦完的事一樣。

  「橋根上那十二道刻度,早壓滿了。」

  他低頭,把衣襟上那道褶捻平了,捻了兩遍。

  「當真是有些實力。」他說,「這下,戰神和寂滅神,要下殿了。」

  「你該慶幸。」夜闌說,「這次是我來找你。」

  塵淵沒動。他腰上墜著那粒圓石子,掖著那隻司南,背上背著那把裂到底的骨尺,尺柄上還亮著米粒大一點紫光,懷裡揣著兩半龜甲和那本摶海經,袖子裡還有一支筆,筆尖上的墨早幹了。

  「歡愉神拿走的那半張皮,」他說,「在星殿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