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陶那一夜沒睡。
他蹲在院子當中,蹲在那個女官跟前,看了很久。那個女官少了半邊身子,剩下的那半邊臉朝上,眼睛閉著,年紀看著比小滿還小。
「宮裡的?」
靈汐說是。
老陶沒再問。他進屋抱出一床草蓆,把她裹了,裹得嚴嚴實實,拿繩子捆了兩道。
後半夜,靈汐把草蓆扛在肩上出了門。她去了宮城北邊的御河,把人放在河沿上,放在當年這孩子落水的那個地方,把草蓆的一角掀開,露出她的臉。
第二天一早,宮裡撈河的人把她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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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老陶扛著鍬去填院子當中那個新坑。坑底那粒疙疙瘩瘩的石子,他拿鍬鏟了兩回沒鏟動,連它一起埋了。填平了,他又去填門板底下那個舊坑。
他往裡填土,填滿了,拿腳踩實,又往上添了兩鍬,再踩。踩完了,他把那塊門板扛起來,裝回了柴房的門框上。
三年了,柴房頭一回又有了門。
小滿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把手裡那截削了一半的弰坯子往地上一放,過去幫他扶門板。
塵淵坐在門檻上,腰上拴著一個新布包,是靈汐連夜縫的。布包里是那粒新的黑石子,墜得他腰帶往下一耷拉。
頭兩天,他的指頭連筷子都捏不住,端碗得兩隻手捧著。第三天早上,他坐在門檻上,把五根指頭慢慢攥成了拳頭。
靈汐從街上回來,走過他跟前,停了一下。
「方先生叫人拿了。」
塵淵抬起頭。
「新皇上叫他寫登基詔書。」靈汐說,「他穿著孝服去的,在殿上哭,不寫。今天拉到聚寶門外頭。」
她又說了一句:「濟南那個鐵尚書,還在淮上領著兵,沒降。」
塵淵站了起來。
聚寶門外頭,人擠得水泄不通。
燕軍的兵拿槍桿子隔出一塊空地,空地當中搭了一個木台子。台子是新搭的,木頭還是白的,釘子帽還亮著。
塵淵擠到了前頭。
他一眼就看見了台面底下頂樑上那個榫頭,整座台子的分量都壓在那上頭。
他只要松一下手,這座台子就沒了。
一輛囚車從城門裡拉了出來。
車上站著一個人,穿著一身麻布的孝服,頭髮散著,臉上全是血,嘴角豁開了一道口子,一直豁到耳根底下。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旁邊一個老頭壓著嗓子說:「他在殿上罵,罵一句,割一刀。」
囚車停在台前。兩個兵把他從車上拖下來,拖上了台子。
塵淵認得他。那天在洪武門門洞底下,張著兩隻胳膊,堵著往外擠的官,嗓子喊劈了的那一個。
方孝孺站在台子當中,沒跪。
一個官走到台子邊上,展開一張紙,大聲念罪狀,念了很久。念完了,他把紙一合,又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白紙,從身後小吏捧著的硯台上拿起一支蘸飽了墨的筆,一併遞到方孝孺跟前。
「新皇上說了,」那個官說,「先生只要在這張紙上寫一個字,就能活。先生的一家老小,也都能活。」
台底下一點聲音也沒有。
塵淵的手抬起來了。
五根指頭朝著台底下那一個榫頭,慢慢收攏。
方孝孺低頭看著那張白紙,看了一會兒。
他伸出手,把筆接了過來。
那個官臉上一松。
方孝孺把白紙按在台子的柱子上,提著筆,寫了四個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寫得端端正正。
寫完了,他把筆往台子底下一扔。
那個官低頭去看紙上的字,臉一下子白了。他把紙一把揉成一團,攥在手裡,攥得指頭髮抖。
台底下前頭幾排的人都看見了。有人小聲念了出來。
「燕……賊……篡……位。」
念完了,那幾個人自己先捂住了嘴。
方孝孺站在台子上,滿臉是血,那道豁到耳根的口子咧著。他看著台底下黑壓壓的人,挨個看過去,看得很慢。
他的眼睛落到了塵淵臉上,停了一下,又挪開了。
塵淵那五根收攏的指頭,停在半空。
他想起那隻灰布袖子,是怎麼從他手裡滑走的。
塵淵把手放了下來。
那個榫頭,他沒有松。
那個官把揉爛的紙往地上一摔,沖後頭一揮手。
城門裡又拉出來一輛囚車。車上捆著一個人,比方孝孺年輕,眉眼跟他長得一個樣。
方孝孺看見他,臉上那道口子一抽。挨刀的時候他沒掉一滴淚,這會兒眼淚一下子淌了下來,淌進那道口子裡。
那人讓兵拖上台子,在他哥身邊站住,歪過頭看了看他。
「哥,」他說,「哭什麼?」
他先跪了下去。
塵淵垂在身邊的那隻手攥緊了,指甲掐進了掌心。
行刑的時候,他沒有閉眼,也沒有轉過身去。他站在人堆的最前頭,從頭看到了尾。
方孝孺死了。
後來城裡的人說,他那一家子,連著他的學生,連著他學生的學生,一共拉出去八百七十三口。
人散了以後,塵淵還站在那兒。
台子底下,那支讓人扔下來的筆還躺在土裡,沒人撿。筆尖上的墨干成了一層黑殼。
他彎下腰,把它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