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神看著他手裡那把骨尺。
尺子不晃了。尺柄上那點紫光亮得很穩。
秩序神的眉頭跳了一下。他的兩根手指頭又是一捻。
滿院子的線又往裡一收,收得嗡嗡直響。院牆上的磚讓線勒出了印子,房梁往下彎了一截,門框吱吱地響。
線越勒越緊,勒進塵淵的衣裳,勒進皮肉,勒出了血印子。他胸口裡三股勁扣得死死的,一股也不往直里走。
秩序神的手停住了。
「拉不直。」他說。
塵淵喘著氣,抬起頭來看他。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個人身上,他還是看不見一道縫。
他不看人了,他看線。
那十來根黑線,橫的豎的斜的,釘著他的,釘著那幾根黑條子的,一頭釘在牆上、樑上、地上,另一頭,全都從秩序神的袖口裡出來。
穿在他身上的那幾根,拽得他骨頭生疼。他順著那股拽勁往前找,沒有一根往秩序神的手上拽。十來根線,線頭全拴在秩序神的心口上。
那就是他的牙。
塵淵離他兩丈遠。
他的手夠不著,他的身子讓那幾根線釘在這兒,一步也挪不過去。
他看著身上那些線。每一根都繃得筆直,一頭釘在他身後的門框上、院牆上,一頭從他身上穿過去,往前扯。
身後的釘子往後拽他,前頭的線往前拽他,他釘在當中,一動也動不了。
塵淵想起弩機上那顆牙。咬著他的,是他身後這幾顆釘子。
牆頭上,那女官一直盯著他胸口。這會兒她從牆頭上滑了下來,剩下的那一隻手張著,撲向他的心口。
塵淵攥著骨尺,反手往身後一掄。
還是那一式,斬仙。這一回,三股勁沒往三處扯。要撞的那一股咬著尺柄,要跪的那一股頂著他的腰,要鬆手的那一股,等在指頭上。
骨尺貼著他的後背橫掃過去,尺柄上那一點紫光拉成了一道線。
身後那幾根線,一齊斷了。
線一斷,前頭那一截沒了釘子拽著,全往秩序神那邊縮,縮得嗖嗖直響,拽著塵淵往前扯。
他整個人飛了出去。
那女官的手剛好插進了他胸口,讓他帶著,一起往前扯了過去。
兩丈遠,眨眼就到。
他的左胳膊讓黑線拉得筆直,一直往前伸著。這會兒,那隻左手按在了秩序神的心口上。
秩序神低下頭,看著那隻手。
他沒躲。他看得很仔細,跟那天夜裡蹲在他跟前、翻看他手心的時候一樣仔細。
「原來是這樣一隻手。」
塵淵的領口讓那一扯扯歪了。秩序神伸出手,把那道領口理正了,理得兩邊一般齊。
塵淵鬆開了。
那隻手底下往裡一收。
滿院子的線全往那隻手底下收。釘在牆上的,釘在樑上的,釘在地上的,從釘子上脫下來,嗖嗖地往回飛,飛了進去。線後頭跟著的是秩序神的袖子,袖子後頭是他的胳膊,他的肩膀,他那一身玄色的袍子。
他那一張瘦臉往裡一凹,眉骨底下那一雙顏色很淡的眼睛,到最後也沒有眨一下。
一眨眼,院子當中空了。
掛在塵淵胸口上的那女官離得太近。她的半邊身子讓那一收卷了進去,剩下那半邊往後一仰,砸在地上,不動了。
一股甜味從她張著的嘴裡散了出來,打了個旋,往上飄。
釘在半空的那幾根黑條子一松,變回一團黑。那張臉在半空里撐開,兩隻角又彎了回來,衝著那股往上飄的甜味張開了口。
塵淵眼前一黑。那團黑跟著一晃,嗖地縮回了他的背里。
院子裡定住的,一齊動了。
老陶碗裡的水潑了一地。小滿的刀一滑,那片刨花掉了。靈汐的刀出了鞘。
塵淵跪在地上。
他今天鬆了兩回手,這會兒想攥一攥拳頭,五根指頭連動都動不了。
白蘇跑過來,手懸上他心口。
「她沒拿走。」
他跪著的地方,身子底下啪嗒一聲,掉下來一塊龜甲。
伏羲給他的那一塊。巴掌一半大,邊上焦黑,中間一道裂,從頭貫到尾。剛才那一飛,從他懷裡顛了出來。
那股甜味停了一下。它比剛才淡了一大半,淡得跟一碗糖水兌進了一缸清水一樣。
「伏羲的龜甲?」
那個軟軟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下來,笑了一聲,笑得很長,笑到後來,喘了。
「我回去,得跟他們說一句話。」
塵淵抬起頭。半空里什麼也沒有,只剩那股甜味。
「有人能殺我們了。」
那股甜味往上一衝,衝過屋脊,散得一絲不剩。
院子當中那個坑,坑底躺著兩粒黑石子。土壓出來的那一粒疙疙瘩瘩的。另一粒小一圈,圓得齊齊整整。
靈汐走過去,把小的那一粒撿起來,走回他跟前,擱進了他手心裡。
他的五根指頭合不攏,那粒石子就在他攤開的手心上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