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神從坑沿上走下來,走到院子當中,站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塵淵頭頂上那張臉。那雙眼睛也看著他,誰也沒挪開。過了一會兒,秩序神把眼睛放下來,落在塵淵身上。
「你鬆手吧。」他說,「我看著。」
塵淵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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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這個人,他一顆牙也看不見。一身玄色,從頭到腳光溜溜的,跟一塊剛出窯的整磚一樣,找不著一道縫。
他看不見人,就看人腳底下。
秩序神腳底下那一塊地,底下的土壓得瓷實,吃勁的地方在正當中。
塵淵把五根指頭攥緊,鬆開。
那塊地一沉,陷成一個圓坑,坑裡的土全收成了一粒黑石子,滾在坑底。
秩序神沒有掉下去。他照舊站在原來那個高度,兩隻腳踩著空處,袍子的下擺垂著,一絲不動。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坑。
「又一個坑。」
他的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食指和拇指捏著,往外一扯。
一根黑線從他的袖口裡扯了出來。
極細,跟木匠彈墨的墨線一模一樣。它嗖地一聲飛過院子,釘在院牆上,繃得筆直,嗡嗡地顫。
線從塵淵的左胳膊上擦過去。那條胳膊一下子直了,從肩膀到手指頭,一絲也彎不下來。
第二根從他的兩條腿上穿過去,釘進了他身後的門框。兩條腿直了,膝蓋打不了彎。
他頭頂上那張臉沒等他叫,自己撲了下去,一口咬在最近的那一根黑線上。
黑線沒斷。
那根線順著那張口鑽了進去,從那團黑的另一頭鑽出來,釘在了房樑上。
秩序神又扯了幾根,全從那團黑身上穿過去。
那團黑在半空里扭,扭不動了。黑線拽著它,往四邊拉,拉得它越來越扁,越來越直。兩隻角給拉直了,那張口扯成了一道直縫。到後來,它讓七八根線釘在半空,拉成了幾根又黑又直的木條子,一動也不動。
只有那雙眼睛還睜著,嵌在條子當中,盯著秩序神。
牆頭上,那女官笑出了聲。
「你也有今天。」她拿剩下那隻手指著半空里那幾根黑條子,「叫人拉成了晾衣裳的竿子。」
秩序神沒理她。他看著塵淵。
「歪的,我都要撥正。」他說,「你身上這一團,最歪。」
塵淵還剩一隻右手。
他反手從背上抽出那把骨尺,把裹著的布甩掉。
二式·斬仙。
荒骨橫斷,斬神破甲。他攥著骨尺,照著釘住那團黑的幾根線,橫著掄了過去。
尺子掄到一半,他胸口裡那三股勁一齊動了。一股往下拽他的膝蓋,一股往前頂他的肩膀,一股叫他攥尺的指頭自己鬆了勁。那一尺讓三股勁一扯,往下一沉,往前一衝,又往外一飄,掄散了。
尺刃砍在線上,線連顫都沒顫一下。
院子裡的黑線一齊收緊了,每一根都往秩序神那邊拽。
塵淵的膝蓋要往下彎。黑線把腿拉直了,可膝蓋里有一股勁,一直往下彎,彎著要跪。別人說一句,就應一句;人家請進門,就進門。那是伯邑考。
他的拳頭要往前撞。有一股勁從他後脊樑里往上沖,撞,不退,撞到死也不退。那是項籍。
他攥著骨尺的那隻手,要鬆開。五根指頭往外張,有一股勁叫他放手,放了,就輕了。那是朱允炆。
骨尺在他手裡晃,尺身上那道裂慢慢往兩邊張,張出了一道能塞進指甲的縫。
「三股勁,三個方向。」秩序神說,「我替你拉成一條。」
他的兩根手指頭一捻。
院子裡所有的黑線一齊往裡一收。
塵淵胸口裡那三股勁,一下子讓人攥住了,往一塊兒擰。擰不到一塊兒,就往直里拉。他聽見自己胸口裡嘎吱嘎吱地響,跟一張弓拉過了頭,弓背上的木頭往外崩。
他的鼻子裡,耳朵里,嘴裡,一齊往外冒血。
牆頭上那女官不笑了。她盯著他的胸口,舔了舔嘴唇。
塵淵的眼前一黑,又一亮。
亮的那一下,他看見的是軍器局的匠房。老陶把牙、牛、懸刀攤在布上,裝進銅郭,扣上了蓋。
塵淵在血里咧開了嘴。
這三股勁,他不拉了,也不擰了。
要撞、不退的那一股,他叫它咬住弦,當牙。
要跪、一句一句應著別人的那一股,他叫它頂住牙,當牛。
要鬆手的那一股,他叫它搭在最後頭,當懸刀。
咔的一聲,三股勁裝進了一個郭里。
他胸口裡嘎吱嘎吱的響聲停了。
他懷裡那本舊書,一下子燙了起來。
隔著衣裳,他覺得出書頁在嘩嘩地翻,翻過「融物」那兩個字,翻到後頭空了那麼久的那幾頁上,墨跡從淡到濃,長出了字。
起始二字:融魂。
書頁翻到頭,書皮背面空了那麼多年的地方,也顯出了三個字:摶海經。
他握尺的手,不晃了。
尺柄上那顆灰了三年的星魄里,亮起來一點紫光,米粒那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