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淵還沒開口,院牆上頭先飄過來一股糊了的甜味,一下子灌滿了整個院子。
牆頭上坐著一個人,兩條腿垂下來,晃著。尚食局那個女官。靈汐那把短刀還斜插在她背上,刀柄上落了一層灰。
「他站起來了,我也來了。」她沖秩序神笑,「這一回,我先。」
秩序神沒答。他一隻手從袖筒里出來,抬到胸口,掌心朝下一按。
滿院子都停了。
老陶端著一碗水從灶房出來,一隻腳邁過門檻,停在那兒,碗裡的水斜著,一滴也沒灑出來。小滿蹲在牆根底下削弰,刀停在木頭上,一片刨花卷了一半,掛在刀刃上。靈汐剛從柴房裡出來,刀出鞘一半。白蘇在她身後,半邊身子還在門裡。
院子裡能動的,只剩三個。
秩序神把手收回袖子裡,站在坑沿上,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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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事,我不管。」
那女官從牆頭上跳下來,落地沒有聲音。
「這回沒有長生殿的丫頭了。」她說。
塵淵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他退得動。他看得見院子裡每一件東西的牙,門框上的釘子,房樑上的榫頭,牆根底下那一塊頂著一溜磚的磚。
可那女官身上什麼牙也沒有。她走過來,一身軟的,跟一團糖稀一樣,哪兒都能捏,哪兒都捏不住。
她沒撲。她走到他跟前,抬起一隻手,按上了他的心口。
手是涼的。涼意從心口往下一走,塵淵渾身的骨頭都鬆了。
院子沒了。
他站在一道宮門外頭。
天快黑了,滿牆的字燒得通紅。宮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人抱著一張琴,從門裡走出來。琴上蒙著的布抹得平平整整。
伯邑考走到他跟前,沖他笑了一下。
「先生久等。邑考彈完了,出來了。」
塵淵張著嘴,嗓子眼裡堵著,一聲也出不來。
他站在一片沙上,烏江的渡口。一條船離了岸,船頭站著一個人,甲卸了,一身血污,一隻手扶著船舷,一隻手攬著身邊一個穿紅衣裳的女子。
項籍沖他揚了揚手。
「塵淵!江東見!」
船往江心去了。
他站在那座偏殿裡,火燒到了房樑上。一個穿灰布僧衣的人站在他跟前,把一隻袖子遞到他手裡。
「你帶我出去。」朱允炆說。
塵淵攥住那隻袖子,拉著他,從那扇小門鑽出去,鑽進水溝,一路往南,走出了城,走到了一座小廟跟前。廟門口那棵銀杏還在,黃葉子鋪了一地。
朱允炆在樹底下坐下來,仰著頭往上看,笑了。
「還在。」
天擦黑了。
他坐在一個院子的門檻上,院子裡點著燈。伯邑考在廊下調弦,項籍靠著柱子喝酒,朱允炆趴在一張矮桌上補一本書。老陶在裝機,小滿在削弰。灶房裡飄出來一股面香。
沒有一個死了的。
塵淵坐在門檻上,不想起來了。
「坐著。」耳朵邊上有人輕輕地說,聲音又軟又懶,「你救成了,三個都救成了。別動。」
他心口上有一隻手,手指頭已經陷進去了,捏住了剩下那半張皮,慢慢往外揭。
他看著院子裡那幾個人,覺得這點疼不算什麼。
廊下的琴弦,嘣地斷了一根。
塵淵轉過頭去。
伯邑考低著頭,看著那根斷弦,沒說話。
項籍手裡的酒碗裂了一道縫,酒順著縫往外滲。
朱允炆補書的那一頁上,破了一個窟窿,窟窿邊上是焦的。
院子的天邊,黑了一塊。
那一塊黑從天邊往這邊長,長得很快。它沒有臉,只有一張口,張著,把天邊的晚霞一口一口吞進去。吞過來的地方,燈滅了,牆倒了,伯邑考的琴碎了一地。
塵淵認得它。江灘上,血湮往下壓的時候,從他背上拱出來的就是它。
那道宮門關上的時候,他在外頭站著;劍橫過來的時候,他的手鬆了一下;火里那隻袖子,是他自己鬆開的。三回,他一回也沒救成。它知道。
耳朵邊上那個聲音急了。
「別看它。轉過來,看著他們。」
塵淵把手按在了胸口上。
那張口越張越大,吞到了門檻跟前。
他把手從胸口上拿開了。
他沒往後躲。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那團黑,攥住了,往自己懷裡拽。
那團黑一下子撲進了他懷裡。
院子裡的燈,廊下的人,面香,全碎了。
院牆,門板,灶房門口的老陶,又回到了眼前。
那女官半截手掌還埋在他心口裡。她臉上的笑還掛著,眼睛卻睜大了。
塵淵背上,從兩塊肩胛骨中間,拱出來一團黑。
它往上一躥,躥過他的頭頂,越躥越高,高過了正房的屋脊,在半空里撐開了。
這一回,它有了一張臉。
額頭又寬又平,黑得發亮,跟一塊生鐵一樣。額頭兩邊頂出兩隻角,彎著,角尖衝著天。那張口還在,口上頭睜開了一雙眼睛,眼睛裡沒有白,黑得看不到底。臉底下沒有身子,連著的還是他背上那一團黑。
「不如,我們做一筆交易」那團黑髮出深淵巨獸般的恐怖聲音,一雙紫黑色雙眸死死盯著塵淵。
「什麼交易?」
「殺了她,你讓我出來。」
「成交。」塵淵沒有思索便答應,因為這團黑,在他眼裡也僅僅是一團黑。
它低下頭,看著那女官。
「我最喜歡吃這種骯髒的東西了。」那團黑又發出鬼魅般的戲謔聲音。
那女官的兩條腿先軟了,膝蓋往下一彎,腳往後退了一步。
院子裡定住的東西,跟著動了。老陶那碗斜著的水,水面上起了一圈紋。屋頂上的瓦嘩嘩地響。坑沿上,秩序神的衣角掀了一下。
那女官想抽手。
那張口先落了下來。
它咬在她那條胳膊上,從手肘那兒咬下去,一合。
那女官往後一仰,退出去三丈遠,撞在院牆上。她那條胳膊從手肘往下,沒了。斷的地方沒有血,冒著一股甜得發齁的白氣。
那張臉在半空里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那女官低頭看著自己的斷胳膊,看了半天,抬起頭來,臉上的笑一點也沒有了。
「你身上還養著這個?」
塵淵沒答。
那團黑落下來,貼著他的身子往下淌,從肩膀淌到指頭尖,凝成了一身黑甲。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女官貼著牆往上一躥,蹲到了牆頭上,一隻手扒著牆沿,喘著氣,眼睛盯著他身上那身黑甲。
塵淵垂下眼,去看自己的手。
黑甲裹著他的手,冰涼,貼著皮肉,跟長在他身上一樣。他站著沒動,那身黑甲自己往回一收,收進了他的背里。他沒叫它回去。
他心裡動了一下:出來。
它從他背上湧出來,在他頭頂上撐開,那雙眼睛還盯著牆頭。
他又動了一下:回來。
它沒動。塵淵攥了攥拳頭,背上那一團黑往上拽著他,拽得他腳後跟都離了地。它還餓著。
那雙眼睛從牆頭上挪下來,落到了坑沿上。
秩序神一直站著沒動。這會兒,他把兩隻手從袖子裡抽了出來。
「她的事,完了。」他說,「該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