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淵睜開眼,看見的是老陶屋裡那根燻黑了的房梁。
他躺在老陶的鋪上。窗戶紙是新糊的,外頭的日頭白花花的,曬得窗紙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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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汐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塊布,擦她那把新刀。她額頭上那道口子結了一層黑痂。
「八天。」她說。
院子裡一陣腳步響,小滿從門口探進腦袋來,看見他睜著眼,扭頭就沖院子裡喊:「醒了!師傅,醒了!」
塵淵撐著坐起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可疼法跟從前不一樣。從前是空的疼,裡頭缺了一塊,按下去沒個底。這一回是滿的,胸口裡沉甸甸的,跟揣著一張上好了弦的弩一樣,一動,裡頭的弦就嗡的一聲。
「他呢?」
靈汐擦刀的手沒停。
「宮裡抬出來幾具燒焦的。」她說,「燕王指著其中一具,說是皇上,拿棺材裝了,要按天子的規矩下葬。」
塵淵沒說話。
他知道那一具不是。
白蘇從灶房裡端著一碗粥進來,擱在他手邊,把手懸到他心口前頭,懸了好一會兒。
「三道都在。」她說,「那半張皮,還是半張。」
塵淵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燙的,他喝得很慢。
靈汐擦完了刀,起身去柴房,從她那隻箱子最底下抽出一根拿舊布裹著的長條,擱到了他的鋪邊上。
是那把骨尺。從尖到柄一道裂,尺柄上那顆星魄灰撲撲的。進了京城以後,靈汐一直把它壓在箱子底下。
「你的。」靈汐說。
塵淵把它拿起來,掂了掂,還是那個分量。他拿布裹好,背到了背上。
桌上擱著那隻司南。勺子臥在銅盤當中,勺柄衝著南,衝著城南。
他盯著那隻勺子看了很久。
那天后晌,他出了門。
街上的鋪子開了一半,關了一半。開著的,門口都插著一面小旗,旗上寫著字,是燕軍發的。燕軍的兵三五成群在街上走,腰上挎著刀,看見誰不順眼,就攔下來問話。
城牆上貼滿了告示。告示前頭圍著人,識字的念,不識字的聽,聽完了,誰也不說話,低著頭散開。
一隊燕軍押著幾輛囚車從街上過去。頭一輛車上站著一個高個子的官,臉板著,一身袍子扯爛了半邊。塵淵認得他,是齊尚書。
車輪子碾過一個水坑,泥水濺了齊尚書一身。他連眼皮都沒眨。
國子監門口,幾個石匠蹲在一塊碑跟前,拿鏨子鑿碑上的字。
那塊碑不大,是前年立的,記的是國子監修藏書樓的事。碑的末尾一行刻著年月,頭四個字是:建文二年。
一個新換了官服的小吏站在邊上盯著。
「磨平了。」他說,「新皇上有旨,建文這兩個字,天底下一個也不許留。今年是洪武三十五年。」
石匠們鑿完了,又拿磨石蘸著水磨,磨得沙沙響。
塵淵站在人堆後頭看著。
磨了一個時辰,石匠們收了傢伙走了。那個穿官服的也走了。
塵淵走到碑跟前,蹲下去。
那四個字的地方磨下去了一層,比四周矮了一截,白花花的一片。可太陽斜著照過來,那一片白裡頭,還看得出筆畫的溝,淺淺的,一橫一豎都還在。
他伸出手,拿指頭順著那道溝摸過去。
四個字,一個也沒磨乾淨。
他在碑跟前蹲了很久,直到有個燕軍的兵過來踢了他一腳,叫他滾。
回到匠房,老陶正坐在門檻上罵人。
上午局裡來了一個新的內官,把輪班的匠人都叫了去,說新皇上登了基,各人的勘合上凡是寫著建文的,都拿回局裡,改成洪武。
「洪武三十五年。」老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洪武爺都走了四年了,還三十五年!」
小滿在旁邊削弰,削著削著,噗地笑出了聲,笑完了又不笑了。
「局裡說,班散了。」老陶說,「月底,各回各家。」
他說完,低頭看著自己的一雙手,看了半天。
「三年。」他說,「三年,六百來張弩。」
天快黑的時候,院門外頭有人敲門。
來的是那個內官。
他換了一身粗布衣裳,頭髮拿一根布條扎著,肩上背著一個小包袱。塵淵差一點沒認出來。
「我回家去。」他說,「宜興。我娘還在。」
他站在門口,沒進來,眼睛在塵淵臉上看了一會兒。
「那天的事,我什麼也沒看見。」
他沖塵淵彎了彎腰,轉身走了。
塵淵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到巷子口,拐了彎。
他轉過身,要回屋。
坑上那塊門板是歪的。這幾天沒人顧得上它,小滿抱柴的時候撞歪了,一頭翹著。
這會兒,翹起來的那邊自己落了下去。門板挪了挪,挪正了,四條邊對著四面院牆。
塵淵站在那兒,沒動。
坑沿上站著一個人,一身玄色,兩手攏在袖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