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淵攥著那隻袖子。
火已經燒到了殿裡。房樑上的漆燒化了,往下淌,淌到半空就著了,落下來是一串火珠子。
他攥得很緊,五根指頭把灰布攥出了一把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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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要往後一拽,把這個人拽過門檻,拽進那條夾道,拽出宮門,外頭的路他都認得。
上一世,江邊上,他也這麼想過。那一回,他動手去搶了。
朱允炆沒掙,也沒催。他就站在那兒,低著頭,看著那隻手。
塵淵順著他的眼睛,也低頭去看。
那隻手的骨節全是白的,手背上的筋全鼓著。虎口上有一道舊疤,是削弰的刀劃的。掌心裡還有一道,是那年在城根底下,讓一塊磚的稜角割開的。
他鬆開了手。
灰布的袖子從他指頭縫裡滑出去,垂了下來,晃了兩晃,不晃了。
朱允炆抬起頭,沖他點了一下頭。
他轉過身,往殿後走。走到那扇小門跟前,他拉開門閂,一股涼氣從門外頭的水溝里撲進來,把地上的黑頭髮吹得打了個旋。
他跨過門檻,沒回頭。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門檻上跪著的內官抬起頭,看著那扇門,張著嘴,一點聲音也沒出來。
塵淵站在原地。
門縫裡飄進來一縷灰白的氣,比紙灰還輕。
它穿過一殿的火,火苗碰著它,連歪都不歪一下。它飄到他跟前,貼上他的心口,鑽了進去,輕得他幾乎覺不出來。
可它一進來,他胸口裡那個擰了三年的疙瘩,鬆了。
三股勁在他胸口裡擠著,一股往下沉,一股往外撐,一股什麼勁也不使,各是各的,誰也不讓誰。可三股擠在一處,把他胸口裡那根鬆了三年的弦,一齊往上頂。
那根弦往上一繃,咔的一聲。
他聽見了。跟老陶把弦拽上牙的那一聲,一模一樣。
這一回,他那隻手垂在身邊,什麼也沒按。弦是自己上去的。
攥在他另一隻手裡的司南,勺子動了,擰過半圈,停住了。
頭頂上一聲裂響。
塵淵抬起頭。
偏殿正中那根大梁,從當中燒斷了。斷成兩截的梁帶著一整片燒著的屋頂往下砸,砸的正是門口。
靈汐就站在門口。她聽見響動,回過頭來,抬起胳膊擋在頭上。
塵淵看見了那根梁,也看見了整座殿。那幾根柱子頂著那幾根梁,那幾根梁托著那一片檁條,那一片檁條壓著上頭的瓦。每一根柱子跟梁接頭的地方,都有一個榫頭,榫頭裡吃著整座殿的分量。那根斷梁帶下來的那一片屋頂,所有的分量都壓在剩下那半截梁頭的一個榫頭上,跟弩機里那一顆牙一樣。
他抬起手,衝著那個榫頭,把五根指頭攥緊了,又鬆開。
那一塊帶著火往下砸的屋頂,在半空里停住了。
停住的那一下,四面八方的東西一齊往它那兒收。燒斷的梁,冒著火的檁條,瓦,火,連同它周圍那一大團滾燙的熱氣,全往當中收,收得越來越小。
一眨眼的工夫,門口那一片空了。
屋頂上開了一個大圓洞,圓得跟拿規畫出來的一樣,洞口外頭是一片灰濛濛的天。門口幾尺之內,火滅了,滅得乾乾淨淨,地上的磚是涼的。
靈汐還舉著胳膊站在那兒。她慢慢把胳膊放下來,低頭看。
她腳跟前的磚碎了一塊,當中臥著一個黑疙瘩,拳頭大,還冒著熱氣。
門檻上的內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兩隻眼睛在那個圓洞和塵淵臉上來回地轉。
塵淵的手還舉在半空。
這座殿裡每一根還沒倒的柱子,每一個榫頭上壓著多少分量,哪一根再燒半個時辰會斷,斷了以後砸在哪兒,他全看得見。
隔著牆,外頭那一大片宮城,那些殿,那些牆,每一座都有它自己的牙。他也看得見。
第三境·坍星。
他張了張嘴,想叫靈汐。
血從他鼻子裡、耳朵里、嘴裡涌了出來。眼前那一片看得清清楚楚的柱子和榫頭一下子全糊了,糊成一片紅,紅里發黑。
他的膝蓋一軟。
有人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是靈汐。她滿臉是灰,額頭上一道口子在往下淌血,她也不擦。
「起來。」她說,「走。」
塵淵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
靈汐把他一條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扛起來就往外走。內官從門檻上爬起來,搶過來架住了他的另一條胳膊。
兩個人架著他,從來時那扇門鑽出去,鑽進了夾道。
他的頭耷拉在靈汐肩膀上。眼睛最後看見的,是那隻還攥在他手裡的司南,勺子在盤心裡一動也不動,勺柄衝著身後那扇合上了的小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