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官拽著他往裡跑。
前頭幾座大殿都燒起來了,琉璃瓦燒得噼啪亂響,砸在石階上摔得粉碎。
熱氣撲過來,撲得人睜不開眼。塵淵的眉毛燎了一截,頭髮卷了起來。
內官一邊跑一邊咳,咳得彎下腰,直起來接著跑。靈汐走在塵淵前頭半步,拿袖子捂著嘴。
他們從那個小院子旁邊跑過去。
院門開著。塵淵眼角掃過去,院裡那棵石榴讓隔壁殿頂上飛過來的火點著了,滿樹的花一下子全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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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淵沒停,接著往裡跑。
他們貼著牆根,鑽進那條夾道。夾道里全是往外跑的人,內官一路喊著讓開,一路往裡擠。
夾道盡頭那扇小門開著。
偏殿還沒著。
殿裡只點著那一盞燈,外頭的火光從窗紙上透進來,把整間屋子映成了紅的。
朱允炆坐在案前。
他身上穿著一件灰布的僧衣,領口歪著,袖子長出去一截。他的頭髮沒了,地上散著一大片剪下來的黑頭髮,有長有短。他的頭皮颳得發青,上頭好幾處刮破了,滲著血珠子。
案上擱著一隻紅漆的小箱子,箱蓋開著。
塵淵站在門口,喘著氣,一步也邁不動。
朱允炆抬起頭,看見他,笑了一下。
「來了。」
他拿手在自己的光頭上摸了摸,摸到一個刮破的地方,嘶了一聲。
「頭一回剃,手生。」
內官撲通一聲跪在門檻上,把臉埋進袖子裡,肩膀直抖。
靈汐沒進來。她背對著門站在門外頭,手裡攥著刀,看著夾道那頭的火。
塵淵走過去。
那隻紅漆箱子裡,還剩一沓紙,一小包碎銀子。最上頭那張紙上蓋著紅印,寫著幾個名字,是一張度牒。
「皇爺爺留下的。」朱允炆說,「一直鎖在奉先殿裡,說哪天過不去了,再打開。今天早上打開一看,裡頭是一把剃刀,一件僧衣,這張度牒。」
他把那張度牒拿起來,指著上頭兩個字給塵淵看:應文。
「連名字都替我起好了。」他把度牒折起來,揣進懷裡,「皇爺爺什麼都想到了。」
塵淵心口裡那一團,拽得他往前一栽,一隻手扶住了案角,一隻手按住了胸口。
這一回拽得最狠,拽得他肋骨底下咯吱咯吱響,跟有人拿繩子從裡頭勒著往外拖。
朱允炆看了看他按在胸口上的那隻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他把手按了上去。
兩個人隔著一張案,一人一隻手,按著同一個地方。
窗外,不知道哪一座殿的房梁掉了下來,轟的一聲,地都跟著顫。
朱允炆把手放下來。
「局裡那幾個人呢?」
「在匠房裡,門閂上了。」
「那就好。」
他伸手拿起案角上那一疊塗黑的草稿,湊到燈上。
火苗燒上紙角,紙捲起來,黑了,化成了灰。他一直捏著,捏到燒到了指頭,才鬆開,讓最後一點灰掉進了燈盤裡。
然後他從案上拿起那部《孟子》,拿一塊布包好,揣進了懷裡。
「這個我帶著。」
他又彎腰從案底下摸出一隻銅盤,往塵淵手裡一塞。
銅盤巴掌大,盤面上刻著一圈格子,盤心裡臥著一隻磁石磨的勺子,勺子的柄細細長長的。
「皇爺爺庫里的。」朱允炆說,「說是漢朝的東西,叫司南。勺子擱在盤上一轉,停下來,勺柄衝著南。」
他拿手指頭在勺子邊上一撥。勺子在盤心裡轉了幾圈,慢下來,停住了,勺柄衝著門外頭那一片火光。
「內官說,你夜裡老睡不著,坐在門檻上,臉朝著宮裡。」他說,「拿著吧。往後別走丟了。」
塵淵攥著那隻銅盤,指頭硌在盤沿的格子上。
朱允炆走到門檻跟前,彎下腰,在內官的腦袋上摸了一下。
「起來吧。」
內官沒起來,哭得更厲害了。
「奴婢跟著您走。」
「你出宮,回家去。」朱允炆說,「你家裡還有一個老娘。」
朱允炆直起身,指了指殿後。
「後頭有一道小門,出去是一條水溝,順著水溝一直走,能走到城外去。」
他把僧衣的領口理了理,理正了。
「我走了。」
塵淵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灰布粗得磨手。
「水溝那頭是神樂觀。」塵淵說,「燕兵今天下午才顧得上封城,出了神樂觀往南,走小路,天黑之前出得去。哪一條路上有兵,哪一座橋底下能藏人,我都知道。」
朱允炆低頭看著那隻攥著他袖子的手,沒往回抽。
「城南有一座小廟。」他說,「我小時候跟著父親去過一回,廟門口有一棵老銀杏,秋天葉子落一地,一地都是黃的。」
他笑了一下。
「我想去看看,它還在不在。」
門外頭,靈汐的聲音喊過來。
「房梁要掉了!」
偏殿的窗紙著了。火從窗欞里竄進來,燒上了房梁,樑上的舊漆噼噼啪啪地爆,火星子落進那一地的黑頭髮里,頭髮吱吱地捲起來。
朱允炆抬起頭,看著塵淵。
他的聲音還是很輕,跟他在燈底下補書的時候一樣輕。
「你別攔我,也別跟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