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以後,塵淵心口裡空著的那一塊,一直沒有長回來。
陰天下雨,它就往裡抽。白蘇隔幾天把手懸上去看一回,每回都是一句:「還是半張。」
靈汐傷了肋骨,躺了一個多月才下地。能下地那天,她去街上買了一把新刀。
那個尚食局的女官,元宵以後就再沒在宮裡露過面。內官說,尚食局報上來,人是那天夜裡出的宮門,沒回來,井裡、河裡都撈過,撈不著。
開了春,夾河那一仗,盛庸敗了。
入了夏,老陶和小滿從北邊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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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長高了一頭,嘴唇上冒出了一層黃毛,跟人說話的時候聲音一會兒粗一會兒細。他背著自己的刀箱進了院子,頭一件事,就是從箱子裡摸出一隻弰,往塵淵手裡一塞。
「你扳扳。」
塵淵把它架在膝蓋上一扳。彎得很勻,一鬆手,彈回原樣。
小滿咧著嘴笑,笑到後來,眼圈紅了。
老陶頭髮白了一大半。他進了院子,先看了一眼門板底下那個坑,又看了一眼院牆上裂了還沒補的那一片,什麼也沒問,拎起泥桶補牆去了。
那一年多,內官隔些日子來領塵淵進宮一回。
朱允炆再沒提過那道令。他們坐在偏殿裡,有時候補書,有時候什麼也不干,就坐著。朱允炆教他下棋,他下一盤輸一盤,輸了,朱允炆就笑,笑完了把棋子撿回罐子裡,再擺一盤。
朱允炆跟他說宮裡哪棵樹今年結的果子多,說後苑的池子裡有一條鯉魚活了三十年,說他小時候掉進過那個池子,是一個老太監跳下去把他撈上來的。
他越來越瘦。夜裡批摺子批到三更,第二天一早還要上朝。
建文四年開了春,北邊的消息又變了。
燕王不打城了。他繞過濟南,繞過德州,一路往南,見城不攻,只管走。
四月,靈璧一仗,南軍又敗了。五月,揚州開了城門。
六月初,燕軍到了江北,在瓜洲扎了營。隔著一條江,鎮江城頭上聽得見對岸的鼓。
盛庸領著水師守在江南岸。六月初三,燕軍渡江,盛庸在高資迎上去,敗了。
塵淵聽見這兩個字,手裡的刀停了。
三年前,他從江里上了岸,上的就是高資的江灘。
京城裡亂了。
有人家半夜裡往院子裡刨坑埋銀子。城門口天天有人往外擠,擠不出去,在門洞底下哭。當官的,有的告了病,有的連病也不告,家眷先送出了城。
有一天塵淵從洪武門外頭過,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文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張著兩隻胳膊堵在門洞口。幾個背著包袱的官從他身邊往外擠,他揪住一個的袖子,揪得那人的包袱掉在地上,散了一地的銀錠子。
「城裡還有二十萬兵!城高池深,糧夠吃一年!」他嗓子都喊劈了,「守!守到援兵來!」
那幾個官撿起銀錠子,繞著他走了。
他還張著胳膊站在那兒。旁邊有人小聲說,那是方先生,方孝孺。
局裡的大使也不見了。
老陶沒走。他把匠房的門一關,照舊領著小滿削弰、裝機。合好的弩碼在牆根底下,碼了半面牆,沒人來拉。
「上頭沒說停。」老陶說。
小滿蹲在他旁邊削弰,一聲不吭。
塵淵夜裡睡不著,坐在門檻上,看著門板底下那個坑。
六月初十,他帶著那塊象牙牌子去了宮城側門。守門的換了一撥人,牌子遞進去,一直沒人出來。他在門洞外頭站到天黑,站到守門的拿槍桿子趕他。
他沒回匠房。他順著宮牆根往南走,走到御溝出城的那個水口,蹲下去看了半天。水口的鐵柵欄鏽斷了兩根,人貓著腰鑽得過去。他又順著溝沿一路走到神樂觀,哪一段溝沿上有兵,哪幾座橋的橋洞裡蹲得下人,他挨個看了一遍。
他知道是哪一天。
六月十三。
那天早上,天剛亮,城北那邊響起了一片喊聲。
喊聲是從金川門那邊來的,眨眼就涌到了幾條街外。有人從巷子口跑過去,一邊跑一邊喊:
「開了!金川門開了!」
「誰開的?」
「曹國公!曹國公開的門!還有谷王!」
老陶的錘子砸在了自己腳面上,他連哼都沒哼。
塵淵已經衝出了院門。靈汐攥著那把新刀追出來,幾步搶到了他前頭。
「小滿,把弩搬進屋。」老陶在後頭喊,「門閂上!」
街上全是人,往南跑的,往北跑的,扛著包袱的,抱著孩子的,撞在一塊,摔在一塊。幾個騎馬的燕軍從街那頭衝過來,馬蹄子踩翻了一個賣菜的挑子,青菜滾了一地。
塵淵從人堆里往宮城那邊擠,擠掉了一隻鞋,也沒回頭撿。
他擠到洪武門跟前的時候,抬頭一看,宮城裡頭起火了。
黑灰卷著火星子從宮牆後頭往天上冒,冒到半空,讓風一吹,往城南這邊壓過來。宮牆上的黃瓦讓火映得發紅。
偏殿就在那片黃瓦底下。
守宮門的兵早跑光了,門開著半扇。他從門洞裡衝進去,裡頭的人往外跑,太監,宮女,抱著瓷瓶子的,拖著箱子的,他一路撞開人,往裡跑。靈汐在他前頭半步,拿刀背把擋路的人往兩邊撥。
跑到第三道門,一個人從門裡迎面衝出來,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
是那個內官。
他的帽子沒了,頭髮散著,一張臉讓火熏得黢黑,只有兩隻眼睛是白的。
「皇上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