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往後一拽。
塵淵整個人往後倒,倒出去的那一下,胸口裡咯吱一響。插在他心口上的那隻手讓這一拽帶了出來,手裡捏著的那一層皮扯得老長,扯到頭,從當中撕開了。
一半在那女官手裡。一半彈回了他胸口裡。
他仰面摔在地上,疼得弓起身子,一口氣半天沒倒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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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青站到了他跟前。
燼絡背對著他,面對著那女官。她站得很隨便,兩隻手垂著,頭髮上那根青帶子讓夜風吹得往後飄。
那女官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半張皮,又抬頭看了看她,臉上的笑一下子深了。
「長生殿的小丫頭。」她說,「你姐姐知道你在這兒?」
燼絡沒答這一句。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你問他。」那女官把它舉起來,對著月亮轉著看。
她又把它湊到鼻子底下,聞了很久。
「香。」
燼絡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這一步的時候,院子裡的風一下子停了。那一股熬糊了的甜味,跟讓人拿刀切斷了一樣,斷在她跟前,一絲也過不來。
地上那盞兔子燈噗地滅了。
那女官的笑沒收。她把皮往袖子裡一塞,身子一矮,朝燼絡撲了過去。
那一撲快得看不清。塵淵只看見一道影子,十根指甲在月光底下閃了一下。
燼絡抬手,攥住了她的一隻手腕。
攥住了,往外一擰。
咔的一聲,那女官的胳膊從手腕往上擰成了麻花,骨頭茬子頂破了袖子。
那女官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胳膊,笑得肩膀直抖。胳膊在她肩膀上一抖,咔咔幾聲,自己擰了回來,擰得跟原來一樣直。
她往後一跳,跳出去三丈遠,落在院門口。
「長生殿什麼時候也管起凡人的死活了?」
「他還欠我一句實話。」燼絡說。
「行。」那女官說,「這一半,我先嘗嘗。」
她沖塵淵彎了彎腰,跟宮裡端碗退下去的時候一模一樣。
「剩下那一半,我慢慢等。」
她轉過身,出了院門。背上插著靈汐那把短刀,刀柄還在晃。
燼絡沒追。她轉過身,一把揪住塵淵的後領,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走。」
她腳底下一點,人已經上了房。
塵淵讓她揪著領子,兩隻腳懸在半空,身子往下墜,心口扯著疼。他扭過頭,往院子裡看。
靈汐靠著牆根坐著,手撐著地,往起站了一回,沒站起來。白蘇爬過去,扶住了她。
「靈汐——」
燼絡沒停。
她跳過正房屋脊的時候,一隻腳把一片瓦踢歪了。
屋脊上還坐著那個人。
秩序神伸出一根手指頭,把那片瓦撥正了。他的眼睛頭一回從院子裡抬起來,落在燼絡身上,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塵淵讓她揪著領子,扭頭往回看。那片瓦正了。秩序神那根手指頭沒收,又在旁邊一片好好的瓦上按了按,按得跟左右一般齊,才縮回袖子裡。
燼絡也沒看他。她從這一片屋頂跳到那一片屋頂,一步就是一條巷子。
石城門的城牆上,風很大。
燼絡把他往垛口底下一扔,自己在垛口上坐下了。
秦淮河那邊鑼鼓還沒歇,隔著半座城,還聽得見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賣元宵。
塵淵趴在地上,一張嘴,吐了。
吐出來的全是清水,可他嘴裡那股膻味還在,怎麼吐也吐不乾淨。吐到後來,他趴在那兒,只剩下乾嘔。
燼絡坐在垛口上看著,一句話也沒說。
塵淵把手按在心口上。皮是好的,一道口子也沒有。可皮底下空了一塊,巴掌大,手一按上去,裡頭就抽著疼。
他靠著城牆坐起來,拿袖子擦了擦嘴。
「你怎麼知道她今夜來?」
「聞見了。」燼絡說,「一股糖熬糊了的味兒,滿城都是。」
她低頭看著他按在心口上的那隻手。
「她揭你什麼?」
「朝歌那一口。」
燼絡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問,把兩條腿收回到垛口上,抱著膝蓋,往城外那條江看過去。
過了很久,她又開口。
「你叫什麼?」
塵淵張了張嘴。
「塵淵。」他說,「塵土的塵,深淵的淵。」
燼絡在嘴裡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塵淵。」
她轉過臉來,看著他。
「你看我的時候,」她說,「看的是誰?」
塵淵的喉嚨一緊。他把眼睛從她臉上挪開了,挪到江上。
燼絡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也沒再問。
她從袖子裡摸出那粒黑石子,攥在手心裡。
塵淵扶著城牆站起來。心口裡還在疼,像有人在裡頭攥著一根線往外拽。他往城裡看。
「我得回去。」
燼絡沒攔他。
他走到城牆的馬道口,往下邁了一步,後頭的人開口了。
「那半張皮,她還會再來要。」
塵淵回過頭。
燼絡還坐在垛口上,抱著膝蓋,臉朝著江,手心裡攥著那粒石子。
「你死了,」她說,「這塊石頭是誰壓的,就沒人說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