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官提著兔子燈,歪著頭看他。
院子裡有一股熬糖熬糊了的甜味,膩得人嗓子眼裡發緊。
「一年多了。」她說,「你心口那一層,我在宮裡聞了一年多。」
她說話拖著長腔,又軟又懶,每一個字都跟剛睡醒一樣。
「朝歌那一席,」她笑著問,「那一口,你咽得香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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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淵後脖頸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這種笑他聽過。朝歌的殿上,那個跟大王並排坐著的女人,也是這麼笑的。
柴房門口的草帘子一甩,靈汐出來了。
她一句話也沒說,人已經到了。短刀從那女官的腰側捅進去,一直捅到刀柄。
那女官連頭都沒回。
刀口裡沒有血。靈汐把刀往外一拔,刀刃上乾乾淨淨,連一點濕都沒沾。
「身子是涼的。」那女官這才轉過臉來,看著靈汐,「撈上來的時候就涼了。你捅它,它也不知道疼。」
她抬起手,在靈汐的臉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輕。
「天憲府的上卿。」她湊到靈汐耳朵邊上,「你那一卷覆審,天上一輩子也不會有人翻。我替你翻,好不好?」
靈汐的刀停了一下,就停了一下。
她反手一刀,照著那女官的脖子抹了過去。
刀刃從脖子左邊進去,右邊出來,那顆腦袋歪了一歪,又正了回來。
那女官笑出了聲。
「有意思。」
她拿手指頭在靈汐的胸口上一點。
靈汐整個人往後飛出去,撞在院牆上。牆上的磚裂了一大片,她順著牆滑下來,刀還攥在手裡,撐著地想站,沒站起來。
白蘇從柴房裡跑出來,擋在了塵淵前頭。
她兩隻手張開,站得筆直。左手腕上空空的。
那女官看著那隻手腕,看了一會兒。
「白家的。」她說,「環都沒了,還往前站?」
白蘇沒動,也沒答。
那女官伸出一根手指頭,在白蘇的肩膀上輕輕一撥。白蘇往旁邊一歪,摔在了門板上,門板底下那個坑咚地一響。
「別急。」那女官說,「先吃他,再吃你們。」
塵淵往後退,退到門框上,退不動了。
他的眼睛往上一抬。
正房的屋脊上坐著一個人,兩手揣在袖筒里。一身玄色,月光底下,衣角一絲不動。
秩序神坐在那兒,低頭看著院子裡。
那女官已經走到了塵淵跟前。
她把兔子燈往地上一擱,一隻手按在了他的心口上。
那隻手是涼的。可按上來的那一下,塵淵渾身一松,整個人都軟了。
不疼,渾身熱乎乎的,骨頭都泡酥了。
他眼前的院子沒了。
他坐在甄源藥谷那棟樓里,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頭頂的燈管嗡嗡地響,桌上攤著一沓沒做完的數據。西面那一整面玻璃牆上,晚霞鋪得滿滿的,橘紅一片。
對面工位上有人抬起頭。她手邊擱著一沓貼了一半的標籤。
「今天的晚霞好漂亮啊。」
塵淵抬起頭。
這一回他沒有嗯,也沒有低下頭去。他看著對面那張臉,看著她身後那一牆的紅。
他想坐在這兒。他想一直坐在這兒,哪兒也不去了。他把手伸過桌子,伸到她的袖口跟前,差一點就碰上了。
「對。」那個軟軟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就坐這兒。別動。」
心口上有一隻手,手指頭陷了進去。
沒有破口,沒有血。那幾根手指頭從他的衣裳里、皮肉里穿進去,穿得跟穿進一塊豆腐一樣容易。
它們在裡頭摸,摸到了一層薄皮,捏住了一個角,往外揭。
塵淵嘴裡忽然冒出一股味兒,咸,膩,油汪汪的,帶著一股膻氣。
朝歌那一席,他咽下去的那一口,就是這個味兒。
他想起那道宮門。那個抱著琴的人回過頭來說,先生在外頭等邑考,邑考彈一曲就出來。
晚霞一下子沒了。
他又站在匠房的院子裡。那女官的手插在他心口上,已經插進去半截手掌。她的另一隻手捏著一層從他胸口裡揭出來的皮,揭了一半,還連著。
那一層薄薄的,亮亮的,跟一碗肉湯放涼了以後面上結的油皮一模一樣。
她揭得很慢,一邊揭,一邊低頭聞。
「別動。」她說,「一口咽下去的,得一點一點地揭,揭碎了,就不香了。」
塵淵想往後退,腿不動。他想抬手,手也不動。
那一股熱乎乎的勁兒還泡著他,泡得他一根指頭也懶得抬。
心口上那層皮,又揭開了一截。
疼這時候才來。一扯,他半邊身子都跟著抽了一下,眼前直發黑。
院牆底下,靈汐撐著刀,又往起站了一回,站到一半,一口血吐在了地上。她抬手把刀甩了出去。
短刀扎進了那女官的後背,扎到了柄。
那女官頭也沒回,接著揭。
屋脊上,秩序神還坐著,沒有動。
塵淵咬著牙,把脖子往下一低,去看那隻插在自己胸口上的手。
他的後領子讓人一把揪住了。
一隻青色的袖子,從他肩膀邊上垂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