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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元宵夜諫,不要你救

  他們進京那天,是正月十四。

  東昌的捷報早到了。城裡張燈結彩,街上的人說起北邊的仗,嗓門都比往年大。賣元宵的挑子一路擺到秦淮河邊,孩子們提著兔子燈追著跑。

  有人在茶棚里拍著桌子說,燕王折了張玉,這一回該老實了,開了春就能收兵。

  塵淵從茶棚跟前過去,沒停。走過石城門的時候,他往城頭上看了一眼,一溜垛口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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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了春,燕王要在夾河贏回來一場。再往後,一場接著一場。

  匠房的院子是空的。老陶和小滿都在北邊,屋裡落了一層灰。門板還蓋在那個坑上,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靈汐掀開柴房門口那張草帘子,把箱子搬了進去,找了一塊磚,墊在底下。白蘇去灶上燒水。

  塵淵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第二天後晌,他揣著那塊象牙牌子出了門。

  宮城的側門,守門的看了牌子,把他攔在門洞裡,叫人進去通報。他等了一個多時辰,等到天黑,出來的是那個內官。

  內官見了他,腳步頓了一下,看了看他凍裂的手,又看了看他那一身北邊的土。

  「跟我來。」

  偏殿的門開著。朱允炆坐在殿門外頭的台階上,身上裹著一件舊斗篷,仰著臉往宮牆外頭看。

  滿城的燈把半邊天都照紅了,鑼鼓聲隔著好幾道牆傳進來,悶悶的。

  他看見塵淵,從台階上站了起來。

  「回來了。」

  他又瘦了一圈,顴骨都出來了,眼睛底下兩團青。

  「東昌贏了。」他說,「你在?」

  「在。」

  朱允炆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拉著他在台階上坐下來。

  「盛庸的摺子上說,東昌那一仗,弩一張也沒凍住。」他說,「是京里去的匠人想的法子。」

  他轉過臉來看塵淵。

  「是你?」

  塵淵沒答這一句。

  朱允炆也不等他答:「鐵鉉在城牆上掛了皇爺爺的牌位,四叔的炮就啞了。」

  他笑出了聲。

  「皇爺爺活著的時候,四叔最怕他。」

  塵淵把羅七那張弩的事說了,從燕王衝到弩陣跟前,說到羅七把弩往雪地上砸。

  朱允炆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塵淵又補了一句:「他跟我說,他扳得動。」

  朱允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右手的食指上,前年夏天那道紅印子早就沒了。他拿拇指在那個地方搓了搓。

  「那道令,撤了吧。」塵淵說。

  朱允炆搓指頭的手停了。

  「我兩歲那年,四叔去北平就藩。」他說,「走之前那天,他背著我在宮裡轉了一圈,從奉天殿一直轉到後苑,在石榴樹底下把我放下來,折了一根剛冒芽的枝子給我。」

  他又搓了搓那根指頭。

  「這是我娘跟我說的。我自己一點也記不得了。」

  塵淵看著他。

  「撤了這道令,」朱允炆說,「就是叫人去殺那個背過我的人。」

  「不撤,死的是……」

  塵淵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他往前挪了挪,挪到朱允炆跟前。

  「前兩回,我都沒做成。」他的嗓子啞了,「這一回……」

  「我不要你救。」

  朱允炆的聲音很低,牆外頭的鑼鼓聲差一點把它蓋過去。

  他抬起頭,看著塵淵。

  「你已經來救過我兩回了,兩回都沒救成。」他說,「這一回,是我自己不要。」

  塵淵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朱允炆的袖子。

  朱允炆低頭看了看那隻手,沒往回抽,就那麼讓他攥著。

  朱允炆把斗篷往身上攏了攏,又把眼睛轉回那半邊紅天上。

  「那個裝機的,還好?」

  「跟著盛庸,在德州。」

  「他那個徒弟呢?」

  「會削弰了。」

  朱允炆點了點頭,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又說起濟南。說他聽人講,濟南的泉水是從石頭縫裡冒出來的,一年四季不干,家家門口一口井。他沒出過這座城。

  「往後,」他說,「我想去看看。」

  身後的殿門裡有腳步聲。塵淵鬆開了那隻袖子。殿裡出來一個女官,捧著兩碗元宵,碗口冒著白氣。

  是尚食局那一個。一年多不見,她一點也沒變,連額頭上一根碎頭髮都跟那天夜裡一樣。

  她蹲下來,把碗在台階上擺開,臉衝著朱允炆,眼睛斜過來,在塵淵胸口上停住了。

  塵淵的胸口底下涼了一片。

  「這兒冷,你回去吧。」朱允炆沖那女官說。

  女官退進了殿裡。塵淵胸口底下那一片涼,過了好半天才散。

  朱允炆拿勺子舀起一個,咬開,裡頭的芝麻餡淌出來,燙得他嘶了一聲。塵淵碗裡那幾個,一個也沒動。

  二更天,內官送他出宮。

  出了側門,他往回走。滿街的燈還亮著,人擠著人,他擠不過去,就貼著牆根走。

  走了一段,他覺出身後有人跟著。

  他停下來,回頭看。滿街都是提燈的人,沒有一張他認得的臉。

  他接著走。拐進巷子,推開匠房的院門。

  院子裡黑著。柴房裡亮著一點燈,是靈汐和白蘇。

  坑上那塊門板邊上,站著尚食局那個女官。

  她比他先到的,手裡提著一盞兔子燈,燈里的蠟燭晃著,照著她的臉。

  她沖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