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燕軍拔營走了。
那天早上,塵淵站在城頭上,看著城北的營拆了,大車排成長隊往北走。城樓檐下站著那一身青。
她看了一上午,沒說話。燕軍的尾巴出了視線,她才轉過頭來,看了塵淵一眼,轉身進了城樓。
濟南守住了。鐵鉉升了兵部尚書,守城的都督盛庸封了歷城侯,拜平燕將軍,領著兵往北追。
盛庸要帶著弩上陣,匠人跟著走。老陶把箱子一扛,又跟了上去。塵淵跟著他,靈汐和白蘇也跟了來。
入冬的時候,大軍扎在東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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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昌在運河邊上,地是平的,一眼望出去全是雪。風從北邊刮過來,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這一回,塵淵先動了手。
他叫人把每張弩的機子都拆開,牙、牛、懸刀,拿干布擦,擦到一點潮氣也不剩,再裝回去。
「夜裡睡覺,弩摟在懷裡,機子貼著肚皮。」他跟每一個百戶說,「機子上沾一滴水,凍上了,懸刀就扳不動。」
有一個兵摟著弩湊過來,沖他咧嘴一笑。
塵淵看了他半天,認出來了。
「羅七。」那個兵自己報了名,把弩往他跟前一遞,「你削的。」
弩上那兩隻弰還是原來那兩隻,弰背磨得發亮,一道裂也沒有。
羅七的左手少了兩根指頭,是在鄭村壩凍掉的。他照著塵淵教他的樣子蹬住弓,三根指頭扣著弦,把弦拽上了牙。
「手指頭少了,也拉得動。」他沖塵淵揚了揚下巴。
那天夜裡,營里的兵圍著火堆烤手,有人說起了那道旨。
「燕王要是衝到跟前來,射不射?」
「射死了,皇上要砍我們的頭。」
「那就射馬。」
「射馬,把他摔死了,也是死。」
火堆邊上的人都不說話了。羅七摟著弩,把機子往肚皮上貼了貼。
十二月二十五,燕軍來了。
一大早,北邊的雪地上冒出來一片騎兵,蹄子聲悶悶地壓過來,壓得地皮直顫。
盛庸把火銃和弩都擺在前頭,一排火銃,一排弩,後頭是長槍。
燕軍的騎兵衝到一百步,火銃響了。白茫茫的火藥氣滾起來一大片,前頭的馬接連往雪裡栽。
燕軍衝到五十步,弩響了。
一整排弩一齊放出去,沖在最前頭的那一層騎兵像被一把大鐮刀割過去,人和馬一起倒在雪裡。後頭的收不住,撞上來,又倒下一層。
揣在懷裡焐了一夜的機子,沒有一張凍住。
燕軍從兩邊往裡包,盛庸早在兩邊埋了兵,一合攏,把衝進來的燕軍圍在了當中。
雪地上全是血,踩上去咯吱響。
塵淵蹲在弩陣後頭修弩。壞弩不停地扔過來,他修好了就遞迴去。手凍得沒了知覺,讓刀劃了一道口子,血流到手腕上結了冰,他也沒覺出疼。
晌午,陣前一陣亂。
燕軍里衝出來十幾個騎兵,護著當中一個人,往南軍的陣里扎。當中那個人騎一匹白馬,穿著一身甲,沒戴盔,一邊沖一邊往兩邊看。
塵淵一眼就認出來了。濟南門樓底下,抬頭往望孔里看的那張臉。
燕王衝進來了。
他身邊的騎兵接連倒下去,剩下的越來越少。南軍的兵從四面圍上來,槍尖圍成一圈往裡收。
他的馬衝到了弩陣跟前,離羅七隻有三十步。
羅七端著弩,弩口正對著馬上那個人的胸口。他的三根指頭扣在懸刀上,扣得死死的。
「別放!」羅七身後的百戶扯著嗓子喊,「皇上有旨!別放!」
羅七的指頭沒動。
馬上那個人勒住馬,轉過臉,看著羅七,看著那張弩的弩口。
他看得很清楚,看了一會兒,沖羅七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撥轉馬頭,從羅七跟前過去了。
南軍的槍尖離他的馬肚子只有幾尺,拿槍的兵都往後縮。他從槍尖中間穿過去,一個燕將領著一隊騎兵從外頭殺進來,接住了他,護著他往北衝出去了。
另一個燕將帶著人衝進來找他,沖錯了方向,一頭扎進南軍最厚的地方。南軍的槍從四面扎進去,把他從馬上挑了下來。後來營里的人說,那是燕王手底下最能打的大將,叫張玉。
羅七還端著弩站在那兒。
等那匹白馬跑遠了,他才把弩放下來。
他蹲下去,把弩往雪地上砸,砸得弩臂上的漆往下掉。百戶過來拽他,他甩開,接著砸。
塵淵走過去,按住了他的手。
羅七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凍成了冰碴子。
「我扳得動。」他說,「我扳得動的。」
塵淵把那張弩從他手裡拿過來。弩臂砸裂了,兩隻弰還是好的。
那一仗,南軍贏了。燕軍死了好幾萬人,雪地里的屍首三天沒收完。
營里吃了一宿的肉,喝了一宿的酒。
塵淵沒喝。他坐在老陶的帳篷里,拿刀把那張砸裂的弩臂刮平,抹上膠,拿麻繩纏緊。
老陶在旁邊看了他半天。
「要走?」
「回京。」
老陶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從懷裡摸出兩個硬餅,塞進塵淵的包袱里。
第二天天還沒亮,塵淵把那張纏好的弩留在了羅七的鋪上,背著包袱出了營門。靈汐照舊走在他前面半步,白蘇跟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