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上說,鐵板落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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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淵看著鐵鉉桌上那張圖,看了很久。
「做得出來。」
鐵板是城裡鐵匠鋪連夜打的,六尺見方,一指厚,四個角上各穿一個大鐵環。十幾個兵喊著號子,拿繩子把它吊上了門洞頂上的梁。
吊住它的,是塵淵做的一副機子。
跟弩機一個樣,放大了幾十倍。一整棵棗木做臂,臂上開槽,槽里嵌一顆鐵牙,牙有拳頭大,四根鐵鏈擰成一股,掛在牙上。牙後頭頂著牛,牛後頭是一根一人高的鐵桿,那是懸刀。
老陶在鐵匠鋪里守了兩天兩夜,那顆鐵牙是他親手敲出來的。敲好了,他又拿銼刀銼,銼到牙尖上能照見人影。
試的那天,門洞底下擺了一口裝滿沙子的大缸。
塵淵把鐵桿往前一推。
那塊鐵板一點聲響也沒有,往下一掉,眨眼就到了底。沙缸從當中砸碎了,缸片崩出去三丈遠,一個兵的腿上劃開一道口子。
門洞裡靜了半天。
然後有人叫了一聲好,一群兵跟著叫起來。
鐵鉉沒叫好。他走到鐵板跟前,拿手摸了摸鐵板的邊,又抬頭看了看樑上的機子。
「一推就落?」
「一推就落。」塵淵說,「差一眨眼,就落在別的地方。」
鐵鉉點了點頭,叫過來一個兵。
十七八歲,姓馬,個子比塵淵還高,一雙胳膊跟門閂一樣粗。
「到時候你推。」
「我來推。」塵淵說。
鐵鉉看著他。
「機子是我做的。」塵淵說,「什麼時候推,我比他清楚。」
鐵鉉想了想。
「你們兩個一塊兒。他使勁,你喊。」
第二天,城頭上哭聲震天。
鐵鉉叫全城的兵和百姓都上了城牆,衝著城外的燕營哭。哭了一上午,派了幾個老人,縋著繩子下了城,到燕營里去遞話:濟南人沒見過打仗,大軍壓城,嚇壞了。請大王退兵十里,一個人進城,全城拿酒肉迎著。
燕營里答應了。
那天夜裡,塵淵一宿沒睡。他坐在門樓的暗室里,隔著那道窄窄的望孔,看著底下黑乎乎的門洞。
這一回,懸刀在他手邊上。
第三天晌午,燕營里出來了一隊人。
十幾個騎兵在前頭開道,後頭是一匹黑馬。黑馬上的人穿著一身常服,沒披甲,也沒戴盔,馬走得不緊不慢。
吊橋放下去了。城門開了一扇。
門樓的暗室里,塵淵跪在望孔跟前,一隻手搭在鐵桿上。小馬跪在他旁邊,兩隻手攥著鐵桿,攥得死緊,張著嘴喘粗氣。
「我不喊,別動。」塵淵說。
小馬點頭,喉嚨里咕嚕了一聲。
開道的騎兵進了門洞,從鐵板底下過去了。
黑馬上了吊橋。
蹄子踩在橋板上,一下一下,響得很慢。
黑馬走到門洞口,停住了。
馬上那個人勒住了韁繩,抬起頭,往門樓上看。
他看的正是望孔這邊。
塵淵隔著望孔,頭一回看清了這張臉。四十來歲,臉很方,鬍子很硬,兩隻眼睛往上一抬,跟兩顆釘子一樣釘過來。
塵淵的手搭在鐵桿上,沒動。
「還沒到。」他壓著嗓子,「等他進來。」
那個人看了一會兒,把眼睛收回去,一抖韁繩。黑馬往前邁了一步,馬頭進了門洞。
塵淵手底下的鐵桿動了。
小馬兩隻手往前一送,整個人撲在鐵桿上。
塵淵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回拽。拽回來一點,沒拽住。鐵桿已經過了頭,牛讓開了,牙翻了過去。
鐵鏈從牙上脫開,嘩啦一聲。
那塊鐵板往下一掉。
它砸在馬頭上。
黑馬連叫都沒叫出來,前腿一跪,脖子折了下去。馬上的人往前一撲,從馬脖子上滾下來,在地上滾了一圈,爬起來,抓住身後一個騎兵的馬鐙,翻身上了那匹馬,撥轉馬頭,往橋上跑。
「斷橋!斷橋!」城頭上有人喊。
藏在橋頭的兵掄起斧子砍繩子。
那匹馬已經衝過了橋,衝進了燕軍的陣里。
繩子這才斷了,吊橋一歪,砸進了護城河裡。
暗室里,小馬癱在地上,兩隻手還攥著拳頭。
「他看我了。」他說,「他往上一看,看的就是我。」
塵淵蹲在望孔跟前,一動不動。門洞底下,那匹黑馬壓在鐵板底下,四條腿還在抽。
鐵鉉上來了。
他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兵,又看了一眼蹲在望孔邊上的塵淵,什麼也沒問。他彎下腰,把小馬從地上拽了起來。
「起來。下去吃飯。」
當天下午,燕軍開始打炮。
石頭從城外飛進來,砸在城牆上,砸得牆皮直往下掉,城頭上的垛口塌了好幾個。有一塊砸進城裡,砸穿了一戶人家的房頂。
鐵鉉在城樓里舖開紙,寫了一張,又寫了一張。
「太祖高皇帝神位。」
他叫人拿木板照著刻,刻了幾十塊,天黑之前全掛上了城牆,一個垛口掛一塊。
第二天一早,城外的炮一響也沒響。
燕軍站在炮後頭,看著城牆上那一排牌子,誰也不敢點火。
城頭上的兵先是愣著,後來有人笑出了聲,旁邊的跟著笑,整面城牆上的人都笑了。
塵淵沒笑。他站在一塊牌位底下,把掛歪了的繩子重新系了一遍。
他系完了,一回頭,旁邊那個垛口上多了一身青。她坐在垛口上,腿搭在城牆外頭。
城牆上站滿了兵,沒有一個人往她那兒看。
「那塊鐵板落下來之前,」燼絡說,「你就撲過去了。」
塵淵的手停在繩子上。
「你早知道它要落早?」
他沒答,把繩結又緊了緊。
燼絡從垛口上轉過身來,看著他。
「你還知道什麼?」
塵淵看著城外燕軍的營。
「燕王要退兵了。」